第37章旅店账
旅店在一座桥后面。
玛塔跟着伊尔莎走过去时,雨已经停了,屋檐还在滴水。桥下的运河颜色发暗,几只小船贴着岸边停着,船头用旧绳绑在石环上。对岸布铺刚开门,伙计把湿木板拖到门口,低头刷掉昨夜留下的泥。
布鲁日的早晨没有吕贝克那样宽敞。
这里的街道窄,水道多,屋子紧贴屋子。有人从楼上探身,把一只篮子递到下方,篮里装着面包和一小罐油。下面的人接过以后,没有多说话,只把几枚钱塞进篮底,让楼上的人重新拉回去。
伊尔莎绕开一辆停在路中央的货车。
“这家旅店不大,外地商人常常住这里。尤其是带着少量货样、文书和随从的人。”
“赫尔曼的人会住这种地方吗?”
“他自己不会,不过他的代理人会。”
“为什么?”
“近,便宜,方便见客,也可以解释说自己只是路过。”
玛塔点了一下头。
她这几日已经习惯布鲁日人的说话方式:伊尔莎不会把话讲得太满,她说“可以”,通常意味着这件事以前发生过,也意味着不必往细节里再问了,问多了她就不说。
旅店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牌上画着一只白脚的黑鸟。木牌颜色旧了,鸟的身体被雨水冲得发灰,只有脚还留着一点白色。
门一推开,里面先是热气。
屋里烧着炉火,桌面擦得不算干净。昨夜留下的啤酒味、湿斗篷味和麦粥味混在一起。靠墙有几只长凳,角落里堆着两个行囊,一只皮箱上压着油布。一个年轻伙计正在扫地,扫到门边时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又很快低下去。
柜台后面的女人正在切面包。
她年纪在四十岁上下,肩膀宽,袖子挽到手肘,手背上有细小裂口。她看见伊尔莎,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把刀放下,用布擦了擦手。
“范德梅尔小姐。”
“玛格丽特太太。”
“你母亲还好吗?”
“她说你上个月的账可以晚几日。”
旅店女主人停了一下。
“那我今天应该更客气些。”
伊尔莎把玛塔带到柜台前。
“这位是吕贝克霍尔斯滕家的女儿。她想看三个月前几日的住客账。”
玛格丽特太太看向玛塔,目光在她的外衣、袖口和鞋上停留片刻。她看得很细,却并不无礼。旅店的人大概都这样看人。一个人的鞋能说出他刚走过哪里,袖口能说出他有没有钱,外衣上的盐渍能说出他是不是刚从船上下来。
“霍尔斯滕。”她说,“吕贝克人。”
“是。”
“你们家也做北方货物?”
“做一些。”
“最近吕贝克人问北方货的人变多了。”
“看来最近北方货容易变成别的东西。”
玛格丽特太太听了这句,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
她让伙计去厨房看粥,自己转身从柜台下方取出一本厚账。账本外皮发黑,边角包着一层旧布。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问日期。
伊尔莎报了一个范围。
玛塔把那几个日期记得很清楚。卑尔根装船以后,吕贝克入港之前,布鲁日担保账项出现的那几日。
玛格丽特太太翻账的动作很慢。
这本旅店账和商人账不一样。上面没有过多解释,多数只是日期、姓名、房间、饭食、马厩、啤酒、热水、送信、临时保管。字迹也不总是同一个人写的,有几行明显出自伙计,墨色深浅不同,还有几处油渍。
玛塔站在柜台前,闻见麦粥烧开的味道。
炉边有人咳了一声。一个外地商人披着斗篷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只陶杯,听见她们提吕贝克,便抬头看了一眼。伊尔莎没有理会他。
玛格丽特太太终于停下。
“这里。”
她把账本转过来。
玛塔低头看。
【迪特里希·维尔茨,一人,随从一人。房一间,马厩一位,热水二次,晚食二份,送信一件,保管木匣一只。】
日期比那批货到吕贝克还早。
玛塔把日期重新看了一次。
没有看错。
伊尔莎问:“住了几夜?”
“先付两夜,后来又添一夜。”
“他带了什么?”
“一个木匣,两只皮包。木匣挺沉,不让伙计碰。”
“见过什么人?”
玛格丽特太太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外地商人。那人很识趣,端起陶杯去了靠窗的位置。
炉火烧得不旺,屋里仍有潮气。墙上的木梁被烟熏得发暗,几只金属杯挂在梁下,杯底残着水点。玛塔站得久了,鞋底的潮意慢慢往上走,脚趾冰凉。
玛格丽特太太压低了一点声音。
“他在这里见过一个布商伙计,一个低地信使,还有一个从吕贝克来的年轻人。”
“年轻人叫什么?”
“没登记住店,只喝了啤酒。付钱的是维尔茨。”
“长相呢?”
“瘦小,疲劳,头发浅,手上有粗绳索的划痕。像船上的学徒,也像刚被人支使跑了许多天的差使。”
玛塔想到了米克尔。
但她没有立刻说出口。
米克尔从卑尔根到吕贝克,再到布鲁日的时间对不上。他没有来这里。至少按她掌握的时间,他没有。
也许是另一个学徒。也许只是玛格丽特太太随口形容。旅店里人来人往,外地年轻人很多,手上有绳伤也不稀奇。
伊尔莎问:“他来时,维尔茨已经知道北方货会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