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有人吆喝布价,声音从桥上传来,又被车轮声压住。玛塔喝了一口热水,水里有淡淡麦味,不算好喝。布鲁日的人似乎很少把饮水当成一件轻松事,总要加点什么,煮过,温过,放在杯里,才放心递给别人。
伊尔莎把旧项摘录翻开。
这一份比担保文件更难读懂。上面有日期、姓名、货物简称、布款、折抵、延期、见证,还有一些被后来补上的小字。范德梅尔先生在边上作了几处短注,说明某一行对应哪一次交割。
玛塔逐行跟着看。
赫尔曼的旧项并不大到吓人。单看数字,甚至称不上绝境。可它接连牵着几笔布款,每一笔都需要下一笔货来填。少一处,后面便会一起收紧。
“这就是你父亲说的周转。”伊尔莎道。
“这不像没钱。”
“确实。”
“但确实每一笔钱都压着下一笔,好像一笔都断不得。”
“安排得太紧张了,不过,布鲁日很多人都这样,这样跑起来进账是最快的。”
“不会断吗?”
“会。”
“断了怎么办?”
“看断在谁手里,救不救得过来,有时候就会彻底炸开。”
这段对话后,两人都没有再解释。
玛塔想起父亲家里的账本。霍尔斯滕家的账也并不宽裕,只是更贴近货物。鱼干到,布才买;布出手,下一船谷物才有着落。父亲不喜欢把空处写得太满,所以生意做得慢。赫尔曼显然比他大胆,也更熟悉布鲁日这种地方。
这里的旧项并不静止。它们会等待、推迟、转手,也会借一批还没有完全抵达的货,继续把自己写到下一页。
伊尔莎把笔递给玛塔。
“现在把问题改一下。”
玛塔看她。
“你之前写的是:鱼在哪里。”
“现在呢?”
“这批鱼承担了哪一笔旧项。”
玛塔把这句话写下来。
她写完以后,感觉眼前的纸忽然变得清楚了一点。鱼在哪里,这个问题一直把她带向仓库、货位、布铺和空箱。那十捆鱼早已从实物的位置离开了。继续追它们曾经占过的地方,只会一直看到空处。
要追它们现在承担的东西。
那才是布鲁日留给她的方向。
范德梅尔先生进来时,玛塔刚把旧项日期抄好。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木盘,停了片刻。
“你又拿鱼片教人看账。”
伊尔莎说:“这样比较快。”
“鱼片放久了会有味道。”
“所以今天讲完就用掉。”
玛塔抬头。
范德梅尔先生坐到桌边,把旧项摘录拿起来看了看。他没有急着补充,只问玛塔:“你现在查什么?”
玛塔回答得慢。
“查那十捆鱼被写进了哪一笔旧项。”
范德梅尔先生点头。
“这样问,才有人愿意认真回答你。”
“为什么?”
“因为问鱼在哪,所有人都可以说自己不知道。问旧项,就会落到某个人的账上。”
他把那份摘录转向她,指着一个日期。
“这一笔,先从这里查。赫尔曼当时急着延后交割,布商同意了,但要求有更稳的北方货垫上。”
“那就是我家的鱼。”
“可能。”
“可能?”
“在文件承认前,永远只是可能。”
玛塔明白了。
布鲁日的人说“可能”时,并非不清楚。更多时候,他们只是在提醒你,事情还没有被合适的纸接住。
她继续抄写,一页旧项,写起来比看起来更费时间。她要分清日期、金额、货物折价和见证人,还要把那些听起来很体面的词逐一换成自己能理解的意思。伊尔莎没有替她写,只在她写错位置时提醒一声。范德梅尔先生偶尔补一句,说明某个词在布商之间更常用,另一个词在吕贝克人看来可能太含糊。
中午时,小男孩送来面包和煮过的汤。
汤里有豆子和一点碎肉。玛塔一边吃,一边看着桌上的木盘。那小块鱼片已经被热气熏得有些发软,边缘不再卷得那么厉害。布边仍然平整。银币和铜钱没有动。空白便条上只有“折入”两个字,墨迹已经干透。
一件东西换了名称以后,并不会立刻消失,但它会有一套全新的使用方法。
下午,伊尔莎把旧项摘录重新收好,只留下一份给玛塔抄完的副本。她没有再增加新材料。
“今天到这里。”
“旅店账、迟到的信、担保文件、旧项,已经能连起来。”
“能连到哪里?”
“连到赫尔曼那笔未完成结算。”
“然后呢?”
“然后等你回吕贝克,看那边愿不愿意承认。”
窗外雨又落了一点,是很细腻的小雨,几乎没有声音。对面布铺的门半开着,里面有人在收布。远处一辆货车慢慢经过,车上盖着油布,油布边缘被风掀开一点,露出下面压得很紧的包裹。
玛塔想,那些包裹到了另一处,也许会有另一个名字。
她在自己的副本末尾写下最后一句:后续应查赫尔曼旧项与北方可担保货之对应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