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迷城
玛塔在布鲁日迷路,是在第二天下午。她本来只是跟着伊尔莎去见一名外来商人的账房。那人据说知道赫尔曼旧项里另一批北方货的去向,也曾经替几个吕贝克商人转过布款。伊尔莎说这次不必带太多副本,只要带摘录了旧项的小册子和旅店账。
出门时,天色不错。
水面亮了一些,街边的木门陆续打开。有人把布样挂到架上,有人把湿草从马厩里铲出来,送到车上的木桶旁。几个外地商人站在桥头说话,其中一人披着很宽的斗篷,发音带着英格兰口音;另一个人穿着意大利式样的短外衣,袖口颜色鲜亮。
布鲁日很少让人忘记自己是一座外来人的城市。
玛塔在吕贝克也见过外地人。卑尔根来的中间人,罗斯托克来的船员,汉堡来的信使,丹麦方向来的坏消息。吕贝克仍然有自己的声音,钟声、港口、仓库、家族名和市政厅的公告,会把外来人慢慢压进城里的规矩。
布鲁日不同。
这里的外来人没有被完全压进去。他们把各自的语言、货物、欠款、习惯和脾气带到同一条街上。水道边,一家铺子讲低地话,隔壁能听见法语,再往前又有德国商人在争布价。玛塔经过一间钱商铺时,还听见一串她听不懂的南方话,语速很快,声音压得极低。
伊尔莎走在前面,似乎已经习惯在这些声音里分辨方向。
“跟紧一点。”她说。
“这里的路看起来都差不多。”
“差很多。”
“哪里有差别?”
“哪条路湿,哪条路有马粪,哪条路有布商,哪条路有钱商,哪条路会遇到英格兰人。”
“这也算地标?”
“在布鲁日算。”
玛塔没有反驳本地人的话,她一边走,一边看路边的招牌。布匹、酒、皮货、蜡、香料、钱币兑换、旅店、抄写人。每一间铺子都像一张小口,吞下从别处来的东西,再吐出另一种名称。这里的人未必亲自见过卑尔根冬天的鱼架,也未必知道吕贝克仓库的潮气,却能在账上处理北方货。
她们经过一座桥时,被一辆货车挡住。
车上装着几只长木箱,箱上写着货主记号。车夫和桥另一头的人争吵,似乎是两辆车都不肯让。伊尔莎看了一眼,带玛塔从旁边小巷绕开。
小巷里更狭窄。
两旁窗子开得低,里面传来织机声。地面有水,玛塔提起裙摆,仍然踩湿了鞋边。前面有一只猫从桶后窜过,尾巴扫到墙上的水痕。伊尔莎没有回头,只说:“那家账房不远。”
玛塔却在巷口停了一下。
她看见一名年轻伙计抱着两卷灰蓝色布从门里出来。布的颜色、宽度、边缘处理,都和她前日看过的那匹十分接近。伙计把布搬到车上,车边站着一名中年男人,正在核对一张小纸。
玛塔心里一动。
“伊尔莎。”
伊尔莎回头。
“那是不是我们查的灰蓝布?”
“不是。”
“你还没看。”
“看了。”
“隔这么远?”
“那家做的是英格兰羊毛布,边窄一点。我们查的那匹在本地染色,布边处理不同。”
玛塔看着那两卷布。
在她眼里,它们实在相像。灰蓝色,厚实,成卷,离开铺子时都由伙计抱着,旁边也都有一张纸。如果她独自来查,大概会跟过去,花半日才能问清这批布从哪里来,又查到另一条无关的账。
她忽然有点泄气。
布鲁日里有许多条难以分清的路,也有有太多批相似的货物,每一种相似都足够让外地人找错。
伊尔莎走回来,站到她身边。
“你在吕贝克看鱼干,也能分得出不同等级吧?”
“能分一点。”
“我不行。”
“那我也不该分不出布。”
“你来布鲁日才几日。”
“可它们看起来确实很像。”
“所以你要记副本,不要记颜色。”
玛塔看了她一眼。
伊尔莎继续说:“颜色会骗人。货名会骗人。人也会骗人。副本也会骗人,但副本骗人时通常会留下自己的办法。”
这话听起来并不能安慰人,玛塔却重新往前走了。
她们终于到达那家账房。门面很小,外面没有漂亮招牌,只挂着一块写了名字的木牌。屋里坐着一个年纪偏大的男人,身边有两名年轻助手。桌上堆着不同地方来的文件,边角用小石块压住。墙上挂着一张港口表,写着近期到港船只和拖延情况。
男人名叫阿德里安,替几家外来商人处理布款和转账。伊尔莎介绍玛塔时,他没有起身,只点了点头,问她们要查哪一笔。
伊尔莎报出赫尔曼旧项的日期。
阿德里安翻了翻自己的小册子。
“北方货物,布款折入,延后交割。这样的有几笔。”
玛塔心里一紧。
“几笔?”
“同一月就有四笔。”
伊尔莎问:“赫尔曼名下。”
“那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