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一些是多少?”
“两笔明确,一笔关联。”
“我们查北方可担保货十件。”
阿德里安继续翻册。
屋里安静,只有纸页声。助手们各自低头写字,没有抬头看她们。玛塔站在桌边,闻见墨水和旧木头的气味。墙边有一只篮子,里面放着坏掉的羽笔和几块用过的蜡。窗台上摆着一小盆草,叶子细长,已经有些发黄。
阿德里安停下。
“这里。可是你们要留意,赫尔曼那月有两批北方可担保货。一批来自卑尔根,另一批经吕贝克转来,但来源更杂。”
玛塔问:“另一批是什么?”
“皮货、蜂蜡,还有一点干鱼。”
“干鱼?”
“少量。”
“会不会混进我们那批?”
阿德里安抬头看她。
“你们吕贝克人总是先问会不会混货。”
伊尔莎平静地说:“因为他们那边仓库经常真的混货。”
阿德里安笑了一下,继续看册子。
“不会。你们这批如果是十件,应该走的是布商范德梅尔家那条旁线。另一批数量不对,日期也晚。”
玛塔松了一点气,又觉得自己刚才太急躁了。她从那两卷灰蓝布开始,就一直在想是否找到了同一条线。在布鲁日,相似不等于相关。北方货很多,担保很多,赫尔曼的旧项也不只一笔。她的十捆鱼干只是其中很小一段,如果没有日期、数量、边注和见证签名,随时会被别的货淹没。
阿德里安取出一张更薄的纸。
“你们要的那一笔,后来确实入了旧项。余款挂了三日,第四日转去一名布商名下。不是大数,所以没有单独开争议。”
“布商是谁?”玛塔问。
阿德里安说出一个名字。
玛塔没听过。
伊尔莎却记下了。
“这人还在布鲁日吗?”
“在。铺子在圣雅各附近,做中等的布料生意,不算好,也不算差。”
“他会认这笔账吗?”
阿德里安把纸推开一点。
“如果你们问得太直,他会说不知道。问灰蓝布二匹和暗红布一匹,他也许会记得。再提赫尔曼,他大概会说那是代理人处理的。”
玛塔问:“那我们问什么?”
“问他当时为什么愿意接那三匹布。”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你问货,他会说货已转手。你问人,他会说代理人处理。你问他为什么愿意接,他就要解释那三匹布当时被估成什么价。”
伊尔莎点头。
“谢谢。”
阿德里安看向玛塔。
“外地人查布鲁日的账,最容易犯一个错。”
玛塔等他说下去。
“以为同样的货名指同样的东西。”
他低头,把册子合了一半。
“这里恰好相反。很多不同东西会用同一个名字,很多同一个东西也会用不同名字。要看日期、数量、用途、见证人,这些东西更准确一些,还有最重要的,它最后帮谁的哪一笔账松了一口气。”
玛塔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离开那间账房时,街上又开始拥挤。她们沿原路返回,经过先前那处小巷。那辆载着灰蓝布的车已经走了,地上只留下两道湿车辙。巷口的猫坐在木桶上舔爪子,看到她们过来,慢慢跳下去。
玛塔停住,低头看那两道车辙。
如果她早些年跟着父亲来布鲁日,大概会觉得这里繁华,觉得每一条街都通向金钱,通向商人们远大的前程。现在她只觉得这里的货太多,名字太多,路也太多。一个外地人想追一批货,随时会被相似的颜色、相近的日期、同样的词带跑。
伊尔莎没有催她。
“累了?”
“有一点。”
“今天还算顺利。”
“哪里是顺利的部分?”
“至少我们没有追错那两卷灰蓝布。”
玛塔笑了一下,很快就过去了,
她们继续往回走。运河边有一群孩子在看人卸货,水面上漂着几片碎木。桥上有人让路,有人不肯让。远处教堂钟响,钟声穿过街道时被各种声音分开,又在水边重新合在一起。
布鲁日是外来商人的城。
每个人都带着货和话来,每个人都把自己的部分放进这座城的账里。玛塔从前以为,这样的城市会让所有东西变得更清楚,因为每一件货都有人估价,每一份文件都有人保存。结果一切反而变成了迷宫。
确实,空地不会制造迷宫,制造迷宫的就是各式各样九曲十八弯的墙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