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边签
范德梅尔先生把赫尔曼的签名样本找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外面刚下过雨,窗玻璃上挂着几道水痕。账房里点了两支蜡烛,火光把桌面照得暖和起来。玛塔坐在左侧,伊尔莎坐在对面。桌中央放着三张纸:担保文件副本、赫尔曼旧信抄件、一次布款结算的见证栏。
范德梅尔先生没有急着说话。
他先把三份纸的下端压平,又从小盒里取出一枚扁平石片,压在最右边那份纸角。石片上有一道白色细纹,边缘被摸得很圆。玛塔不知道它原来做什么用,现在只觉得它很适合压纸。
“商人的名字,不能只看写了没有。”范德梅尔先生说,“要看写在哪里。”
玛塔低头看。
赫尔曼的签名在担保文件的主文下方,偏右,不在最明显的位置。旁边还有其他见证人的名字。主签另有其人,字写得更大,也更靠前。如果只粗略看一遍,很容易把赫尔曼看成普通见证。
这些天以来,赫尔曼的名字已经出现在太多边缘地方。
卑尔根装船边注、吕贝克共同货位的转述、布鲁日担保文件的见证栏。
还有旅店里提前出现的代理人,布铺里来得急的三匹布。
这些地方都不在正中,也正因为不在正中,才让他显得格外谨慎。
伊尔莎把旧信抄件推过来。
“这是赫尔曼两年前给我父亲的信。他的签名在右下,正常商信位置。”
玛塔看了一眼。
那份签名比较舒展,末尾有一个习惯性的长尾。再看担保文件,签名更短,长尾被压住,似乎写得匆忙,也似乎刻意不想占地方。
“同一个人。”玛塔说。
范德梅尔先生点头。
“同一个人。但他在不同文件里写得不一样。”
“能说明他心虚吗?”
“不能。”
玛塔沉默。
范德梅尔先生说话常常这样。他不会顺着她想要的方向走,也不会为了让她好受就把一件事说得更重或者更明确,但她喜欢这样的人,和这样的人说话很安心。
“那能说明什么?”
“说明他知道自己正在写哪一种位置。”
伊尔莎接过话:“普通商信里,他作为主事人写。担保文件里,他作为见证人写。见证人不承担主责,却能让文件更容易被接受。”
“所以他没有站到最前面。”
“对。”
“但如果没有他,这份文件会弱很多。”
“也对。”
玛塔把这句话写下来:赫尔曼非主签,但作为见证人增强了文件的可信度。
这行字写得很直白,没有什么情绪,她对此还算满意。
她写完后,抬头问:“如果他以后说自己只是见证,当时并不知道货权有争议呢?”
范德梅尔先生取过卑尔根副本,放到担保文件旁边。
“那就看他的人是否在卑尔根留下边注。”
伊尔莎放上旅店账。
“看他的代理人是否提前抵达布鲁日。”
玛塔把称重所那张说明放到下方。
“看这批货是否刚好足以支撑旧项。”
三张纸,四条线,慢慢围到一起。
赫尔曼仍然没有直接站出来说“我拿了霍尔斯滕家的鱼”。他不必这样说。他只在卑尔根留下第二名字,在布鲁日安排代理人,在担保文件边上签字,让一批有足够价值的北方货进入旧项。每一步都可以解释成方便,每一步都可以说成惯例。
玛塔开始理解,为什么伊尔莎总让她把话写得平。
这件事里的每个词都太容易被对方拉走。
偷,太沉。失误,太轻。短少,不准。担保,又太干净。
她需要一个能说得下去,又不让人立刻反驳的说法,然后让这些不好立刻反驳的说法慢慢合围。在纸上丢失的东西,就得从纸上围剿。
范德梅尔先生把担保文件转向她。
“你回吕贝克以后,别急着说赫尔曼偷了货。”
“我知道。”
“也别说他伪造文件,除非你能证明。”
“那说什么?”
“说赫尔曼通过见证位置参与了连续文书处理,并因此获益。”
玛塔听完,慢慢把这句话写下来。
它比“货权在连续文书处理中被改变”还难听。
她写到一半,停住,重新换了更容易带回家的说法:赫尔曼虽未作主签,却在关键文书中连续出现,其见证使货物改名与担保处理更容易成立。
范德梅尔先生看过以后,说:“可以了。”
伊尔莎也看了一眼,没有改。
玛塔终于松了口气。
账房外有脚步声,小男孩端着一只烛台进来,又把一盘小面包放到桌边。他动作很轻,没有碰到任何纸。范德梅尔先生让他把门带上,屋里安静下来。
玛塔拿起旧信抄件,又对了一遍签名。
赫尔曼的字迹体面,不张扬,也没有年轻人的轻浮。这样的人很适合做见证。他的名字放在旁边,会让别人觉得这份文件经过可靠的人看过。可靠这个词本来很好。父亲一直重视可靠的人。现在,可靠成了他放松警惕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