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不懂的词
玛塔开始圈不懂的词。
第一天,她还不好意思这样做。她总觉得自己既然从吕贝克一路来到布鲁日,带着父亲的委托、叔父教过的账法、母亲替她缝好的钱袋,就不该在伊尔莎面前显得太外行。
可是布鲁日的文书不会因此变得亲切,它们密密地铺在桌上,看得人眼前一黑又一黑。担保、旧项、延期、折入、转付、见证、默许、后账、待抵。每一个词都不算陌生,每一个词单独拿出来都能勉强理解,放在同一份文件里,就会互相牵着往前走。玛塔跟得上前一段,下一段又会从另一个方向绕回来,她根本追不上这些词语在账册之间和纸面之中奔跑的速度。
上午看了半页旧项后,她终于把笔放下,承认了自己的不足。
“我看不懂。”
伊尔莎抬头。
“哪里?”
“这里开始。”
玛塔指给她看。那是旧项里关于布款折抵的一段,写法比前面更绕。她知道大概意思,却无法确定每个“转入”和“延至”究竟指向哪一行。如果她强行看下去,很可能把一笔旧债和另一笔交割混在一起。
伊尔莎看了一眼,把小刀递给她。
“圈起来。”
“圈起来?”
“对。先圈起来。”
“然后呢?”
“继续看下一处你能看懂的。”
玛塔握着笔,迟疑片刻,还是在那一段旁边画了一个小圈。
圈画得不太圆。
伊尔莎没有评价。
“再往下。”
玛塔继续读。读到下一处,她又停住。这一次是一个低地用法,她在吕贝克没有见过。伊尔莎让她也圈起来。
半个上午过去,纸边多了七八个小圈。
玛塔看着它们,起初有点烦躁,后来反而平静下来。看不懂的地方被圈出来以后,就不再到处蔓延。它们停在纸边,等着下一步处理。能看懂的部分也因此露出来:日期、货名、旧项、延期、担保、赫尔曼的见证位置。
伊尔莎把圈过的纸转向自己。
“你现在能说清楚这份文件讲了什么吗?”
“赫尔曼有一笔旧项,原本需要在这段时间处理。北方可担保货十件进入以后,他得到延期。布款折入其中一部分,余款接到后账。这里……”玛塔指着一个圈,“我还不知道它具体怎样转。”
“这就够了。”
“够?”
“今天够了。”
玛塔低头看那几个圈。
她从前总想把每一处都弄明白。父亲的账本里,一项货物从来处到去处,虽然麻烦,却总有一条能追的线。布鲁日的账不一样。它好像故意让许多线互相绕在一起,让人不敢轻易说自己已经看清楚。
“如果我带着这些圈回吕贝克,会不会显得很蠢?”她问。
伊尔莎笑了:“比看不懂还假装懂,要好很多了。起码现在你很清楚自己哪里不懂,下一步要搞清楚哪里。所有做手脚的人,赌的都是看账的人能以为自己看明白了,其实完全被带着跑。”
“你一开始也会这样圈?”
“会。”
“你父亲不会骂?”
“会。”
“那后来呢?”
“后来他让我圈得小一点,别把字遮住就行了。”
玛塔也笑了一下。
笑来得短,很快被纸上的旧项压回去。可她觉得自己终于能在这张桌上坐得久一些。她不是布鲁日账房里的人,不必装作自己能一眼看穿所有条款。她能做的,是先把货物的路找出来,把看不懂的地方标住,不让它们把已经看清的东西一起拖走。
范德梅尔先生进来时,正看见那几个圈。
他拿起纸,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圈得太大。”
伊尔莎看向玛塔。
玛塔低头重新补了一张小纸,把那几处词抄出来,圈得小了一点。
范德梅尔先生这才坐下。
“看不懂是正常的。布鲁日很多文件写出来,本来就不希望外地人看得太快。”
“这是故意的吗?”玛塔问。
“有时是,有时只是习惯。”
“哪个更糟?”
“对外地人来说,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