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纸放回桌上,指着其中一个圈。
“这个词在这里不是你以为的‘转给某人’,而是‘转入下一项处理’。”
玛塔立刻拿笔记下。
“这个呢?”
“这个要看上一页。”
伊尔莎去柜里找上一页。
范德梅尔先生继续说:“你父亲那一代吕贝克商人,很多仍然按货物来想。货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谁接手,谁付款。这样想没有错,航海贸易必须有人这样想。到了布鲁日,账常常先于货走,或者绕开货走。你要学会分辨,哪一段还在讲货,哪一段已经在讲信用。”
玛塔把这句话也写下。
她写得不快。
哪一段还在讲货,哪一段已经在讲信用。这正是她这些天最难分清的地方。卑尔根副本还在讲货。吕贝克登记一半讲货,一半讲仓位。布鲁日担保已经更多讲信用。旧项几乎完全不看鱼干本身,只看它能替赫尔曼延后什么。
伊尔莎把上一页找来,放到桌面。
范德梅尔先生替玛塔解释了两个圈。第三个圈他也停了一下,说这处写法含糊,需要问阿德里安或钱商那边的人。玛塔把“待问”写在旁边。
待问。比“不懂”好一些,也比“知道”诚实。
中午,范德梅尔先生去见客人。伊尔莎和玛塔留在账房吃面包。面包有点硬,汤里加了洋葱和少量豆子。小男孩在旁边给旧信换布带,换到一半时打了个喷嚏,伊尔莎让他离纸远一点。
屋里没有人说话。
窗外运河边有人在搬布。一个女人抱着篮子经过,篮里放着几只苹果,颜色不算好,表皮有暗斑。对面布铺的伙计坐在门槛上吃饭,靴子上沾了泥。他把面包撕成小块,慢慢吃完,又用袖子擦了擦嘴。
布鲁日继续做自己的事。
玛塔看着桌上的文件,心里不再像前几天那样急。她已经明白,今天不会突然出现一句能让赫尔曼无从辩解的话。今天的收获只是几个被圈住的词,几个被解释清楚的转项,还有一个仍然需要再问的地方。
这也算前进。
下午,她重新整理自己的短页。
最前面仍是三地副本的连续处理。第二层放迟到的信、旅店账、称重说明、布铺折价。第三层开始列旧项。她把看不懂的地方留出空白,不再硬填。
伊尔莎看完后,指着空白处说:“这样更好。”
“空着更好?”
“空着,别人就不能说你乱写。”
“可他们会说我没看懂。一个没看懂的人无论如何都是说服不了别人的。”
“那你就说,这里需进一步说明。”
玛塔把这句话也写下:此处需进一步说明。
这句比她想象中有用。它不承认失败,也不假装成功。它只是把问题留下来,让对方不能轻易跳过。
傍晚时,玛塔独自坐了一会儿。
伊尔莎下楼去取新信,范德梅尔先生仍未回来。账房里只有她和那些纸。窗台上的小陶鸟安静地摆着,尾巴缺损处朝向墙角。桌上散着几枚小石块,用来压住纸角。蜡烛还没点,屋里光线慢慢变灰。
她拿出一张干净的纸,写下今日结论:布鲁日旧项复杂,暂不逐条判断。先以具体货物倒推:北方可担保货十件如何进入赫尔曼旧项,布款如何折入,余款如何延后。无法确认之处,另列待问。
写完以后,她看了看,觉得这段话比前几天稳。
她终于不再试图立刻变成布鲁日账房里的人。
她还是吕贝克商人的女儿。她熟悉货物、船、仓库、封蜡和父亲的生意。她可以从鱼干出发,一步步问到布匹、担保和旧债。看不懂的地方不必假装看懂,只要圈起来,继续往前。
这不是聪明。这是她现在能做的事。玛塔低头改字。
外面有人关上铺门,木板碰到门框,发出闷重的声音。雨又落下来,落得细密,几乎听不清。
阿德里安第二次见到玛塔时,先看见她纸边上的圈。
他没有笑,只把那张纸接过去,低头看了一遍,又把其中两处用指甲按住。
“这两个地方,问得很对。”
玛塔站在他的账房里,手里还拿着昨日重新抄好的旧项短页。她这次没有带太多东西,只带了范德梅尔先生让她带的三页:旧项摘录、担保短页、称重所的非正式说明。伊尔莎说,今天去问阿德里安,带得越少越好。纸太多,对方会先挑她没有问清的地方。纸少,问题反而更难被绕开。
账房外面有卖烤栗子的人,栗子香气从门缝里进来,被墨水味压下去一些。阿德里安的两个助手坐在后面,一个在磨笔尖,一个在重新誊写船期。靠墙的木架上放着一排小册,册脊写着不同客户的姓氏。玛塔看见“布鲁格曼”那个名字,被放在中间偏下的位置,既不显眼,也没有被塞到角落。
阿德里安把旧项摘录放到桌面。
“你要问的是这一行。”
他的手指停在“余款转入旧项”旁边。
玛塔点头。
“这行我看过。前面三匹布已经折入,余款转旧项。”
“你昨天圈的是下一段。”
“我看不清这一段转到哪里。”
“这里。”
阿德里安从另一只册子里取出一页抄件,放在旧项旁边。那页抄件更短,字也更清楚。上面写着某月某日,灰蓝布二匹、暗红布一匹已入布商名下,折价部分抵赫尔曼旧项,余款并入下一期布款处理。
玛塔慢慢读完,她没有立刻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