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长的装货清单可以证明卑尔根装船情况。”
“那你为什么只入十七捆?”
“因为入仓时,交来的换仓条写十七捆。”
“谁交的?”
蒂德曼停了一下。
他没有表现出为难,只是把登记册旁边一小叠纸条拿出来。这些纸条大小不一,有的从旧账纸边上裁下,有的直接用粗纸撕成。上面写着仓位、件数、货类和交接人。港口正式登记册看起来整齐,底下这些小纸条就乱得多。真正把码头喧闹搬进仓库里的,往往就是它们。
蒂德曼从中抽出一张。
“这是当日换仓条。”
玛塔接过来。
纸条边缘有油污,字迹偏急。货名写作“北方干货十七捆”,旁边有一行较小的边注:战时共同运输货位先入,余项待合伙人分清。
落款不是赫尔曼本人。
是他的代理人,尤尔根。
玛塔把那一行看了两遍。
“这张条子是尤尔根交来的?”
“是。”
“他凭什么交霍尔斯滕家的货?”
蒂德曼的回答很快。
“战时共同运输货位有合伙份额。返航船并非霍尔斯滕家独有。”
亨宁冷声说:“货不是船。”
“我只负责仓位。”
“你知道这批货有霍尔斯滕家的封记。”
“封记无破损,登记已注明。”
“你知道二十七捆变成了十七捆。”
“我知道入仓条写十七捆。”
“你没有问过另外十捆在哪里?”
“按流程,短少应由货主或船方申报。”
仓库门口有人搬进两只木桶,桶身擦过门槛,发出沉重的声响。蒂德曼转头让学徒先放到西侧,不要挡住通道。那名学徒小心应了,带着搬运工往里走。木桶经过登记台时,带来一股淡淡的啤酒味。
玛塔看着那两只桶。
桶上已经有临时粉笔记号。如果无人重新核对,等它们进入更大的货位,明天换一块牌子,后天分进另一笔账,再过几日,谁也不会记得第一行粉笔是谁写的。港口就是这样运转的。它需要货物不停移动,也需要很多人相信每一次移动都已经被正确记录。
蒂德曼把换仓条收回去。
玛塔伸手按住纸角。
“我要一份抄录。”
“可以。”
“照原样,包括边注。”
“边注可以抄。”
“油污位置也标出来。”
蒂德曼终于皱了皱眉。
“霍尔斯滕小姐,油污不是文字。”
“但它能说明这张条子从哪里来过。”
“仓库不为油污作证。”
“那就写明仓库不为油污作证。”
埃克哈德在旁边低低笑了一声,声音里没有什么高兴,更多是对仓库人的不耐烦。
蒂德曼看了玛塔片刻。
“仓库不会承认短少。”
“不用你承认短少。”
“那你要什么?”
“我要知道你是按谁的字,把卑尔根鳕鱼干写成北方干货。”
蒂德曼没有立刻回答。
雨后的光从仓库高处的小窗落进来,照在登记册边缘。灰尘在光里浮动,学徒翻动木牌,发出细碎声响。仓库外的码头仍然忙碌,商人们不会因为霍尔斯滕家的一批鱼停下手里的货。
过了一会儿,蒂德曼开口。
“按尤尔根交来的换仓条记。”
玛塔点头。
“那就请你这样写。”
蒂德曼坐下来,取过一张干净的纸。
他的字很整齐。每一笔都不多余,和他本人一样,不愿承担多余风险。他写下日期、船名、原登记行、纸条来源、交条人姓名,又写明仓库按战时共同运输边注入仓。写到“未报短少”时,玛塔出声打断。
“请写‘仓库未收到短少申报’。”
蒂德曼停笔。
“意思相同。”
“不同。”
“哪里不同?”
“未报短少听起来像货主没有报。仓库未收到短少申报,只说明你这里没有收到。”
亨宁看了她一眼,没有阻止,看起来还很是有些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