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客厅对质
蒂德曼沉默片刻,把那几个字改了。
玛塔听见身后有搬运工小声嘟囔,说商人家的女儿连一个词都要管。另一个人回他一句,能管词的人,通常也能管钱。两人很快不说了,因为蒂德曼抬头看过去。
这座仓库里的人都知道,字会带来麻烦。
码头脚夫靠肩背和手掌挣钱,船员靠风和胆量挣钱,仓库管理员靠不写错字挣钱。写错一个数,少写一个货名,漏掉一个边注,都可能让很多人的责任掉到自己头上。
玛塔现在已经懂了,这不只是麻烦,这也是权力。字是定义的权力。
玛塔接过蒂德曼写好的抄录时,纸上的墨还湿。
她没有吹墨,也没有急着折起。她低头看那一行新写的字:本仓按尤尔根所交战时共同运输边注,登记北方干货十七捆。仓库未收到短少申报。
这句话仍然保护着蒂德曼。
但它也把尤尔根推到了纸面上。
这已经够了。今日不需要更多。
亨宁把手套戴回去。
“克罗格先生,如果之后商人会议问到,你会承认这份抄录?”
蒂德曼回应得很谨慎。
“我会承认这是我今日按仓库底条所作抄录。”
“也承认边注来自尤尔根?”
“如果底条在,我会承认底条如此。”
“底条会在吗?”
蒂德曼把那张油污纸条重新夹回小纸堆里。
“仓库底条按期保留。”
埃克哈德哼了一声。
这句话也很仓库。按期保留,意思是不保证永远都在。纸会潮,墨会花,旧底条会归并,会誊清,会被认为已经完成使命。过了合适的时候,再想追它们,就要看运气。
玛塔把这点也记下。
他们离开仓库时,码头上正在卸一批来自罗斯托克的谷物。麻袋一个接一个落到木板上,扬起干粉。几个搬运工用袖子遮住口鼻,边搬边骂谷物比鱼还烦。鱼至少知道自己臭,谷物只会钻进衣领。
约斯特在仓库外等着,见他们出来,立刻迎上来。
“怎么样?”
玛塔把抄录递给父亲,没有回答。
亨宁低头看过,转给约斯特。
约斯特读得慢,读到尤尔根的名字时皱起眉。
“所以是赫尔曼的人。”
“是赫尔曼的人交了条子。”玛塔说。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
“我讨厌区别。”
“做生意的人靠区别活着。”
约斯特把纸还给父亲,脸上有些不服气,又说不出什么。玛塔没有继续解释。她看见蒂德曼从仓库门口望过来,对方仍然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港口日常里一件小事。
对他而言,也许确实如此。
一张换仓条,一行边注,一个货名,一份抄录。
仓库流程没有差错。
可是霍尔斯滕家的十捆鱼,正是从这样的无错流程里开始离开他们的。
雨后的码头湿气仍重。玛塔走下木阶时,裙摆边缘沾了些泥。她没有低头整理,因为她手里多拿了一份抄录,很轻,但应该足够有用。
远处市政厅的方向传来钟声,码头上的人还在搬货,船只还在入港,登记员还在写下一行又一行看起来没有问题的字。
赫尔曼·布鲁格曼的家在一条相对比较干净的街上。
那里离码头不远,又不像码头那样吵。马车经过时,车轮不会陷进太深的泥里。门前的石阶有人清洗过,雨水积在石缝里,浮着几片小叶子。窗户开得比霍尔斯滕家更宽,能让过路人看见里面沉稳的木色和挂在墙上的进口布。
玛塔跟着父亲到的时候,赫尔曼家的仆人已经候在门口。
那名仆人穿深色外衣,领口扣得严整,说话不多,只请他们进屋。格蕾塔没有来。母亲说,今日是亨宁带着女儿去听赫尔曼怎么解释,不是霍尔斯滕家全家去给对方体面。
约斯特原本也想跟来,被父亲留在家中看账。他不高兴,却没有反驳。经过这几日,他也知道有些场合人越多,话越难听清。
赫尔曼在楼下客室等他们。
他四十一岁,比亨宁年轻一些,头发梳得整齐,衣服颜色不鲜艳,料子很好。桌上已经摆了酒、面包、奶酪和一小盘腌鱼。银杯放在两侧,杯口擦得干净。窗边有一匹低地来的细布,半展开,似乎只是随手放在那里,又正好能让客人看见布料的光泽。
玛塔走进来时,先闻到酒香,再闻到蜡烛和布匹的气味。
赫尔曼起身迎接,态度亲切。
“亨宁,我很遗憾,事情传得比我们坐下来谈还快。”
亨宁没有握他的手太久。
“港口的消息从来如此。”
“所以更该早些说清楚。”赫尔曼示意他们坐下,“霍尔斯滕小姐也请坐。你从布鲁日回来,一路辛苦。”
玛塔向他略微致意。
她坐在父亲右侧,把账夹放在膝上。赫尔曼注意到了,但没有立刻看向账夹。他亲自给亨宁倒酒,又给玛塔倒了半杯。杯中的酒色很浅,在窗光里显得干净。
“今年的酒不如去年。”赫尔曼说,“运来时耽搁了几日,路上受了潮,味道稍微差一些。”
亨宁没有端杯。
“今天我们不谈酒。”
赫尔曼的手停在酒壶旁边,很快恢复自然。
“当然。我们谈鱼。”
玛塔听见这句话,心里反而更安静了一些,并不放松一点点。赫尔曼愿意先说鱼,说明他并不害怕鱼。他真正不愿谈的,多半是鱼后来变成了什么。
客室里很暖。
壁炉没有烧得太旺,只维持着足够体面的温度。桌上有一只小银盘,里面放着几枚从南方来的干果。玛塔认出其中一种,是布鲁日那边常见的待客物。它们在吕贝克不便宜,放得不多,正好能显出主人家有钱,却不显得铺张。
赫尔曼家的一切都很会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