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先例
玛塔知道自己问到了他不愿回答的地方。屋里的温度仍然合适,她的手指却有些发凉。她没有再追。多问一句,会让对方有时间把话换成另一条路。现在停住,反而能看清他如何选择。
赫尔曼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酒。
“你们把事情说得太生硬了,也太生分了。”
亨宁回应:“货少了的时候,话说得硬一点也是难免的。”
“货并没有少。”
“它不在我账上。”
“它在共同核算里。”
“谁同意的共同核算?”
“战时运输本就需要这样的便利。”
“便利给谁?”
“给所有出资人。”
“我没有得到便利。”
“你得到的是船能准时入港。”
“少十捆鱼准时入港,对我没有用。”
这几句之后,赫尔曼放下酒杯。
他脸上的温和还在,只是眼神淡了一些。玛塔第一次从他身上看见一点不耐烦。那不耐烦很快被他压回去,但已经足够让她确认,他并不像表面那样从容。
赫尔曼望向亨宁。
“你想要什么?”
“说清楚。”
“说清楚以后呢?”
“补偿。”
“补偿多少?”
“按那十捆鳕鱼干在布鲁日折价前的价值。”
“那不合理。”
“哪里不合理?”
“因为它已经进入共同风险。”
玛塔开口:“进入共同风险之后,收益归谁?”
赫尔曼又看向她。
她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如果它们在布鲁日折进旧债,那旧债减少的人是谁?如果共同风险由所有人承担,共同收益为什么只在您的账上出现?如果这算便利,便利落到了谁的名下?”
赫尔曼的手指轻轻扣在杯壁上。
“霍尔斯滕小姐,你问得太快了。”
“我可以慢一点。”
“很多事不能按一两句话拆开。”
“那就按文件拆。”
“文件也需要背景。”
“背景我们听了。海峡税,战时运输,下雨,临时调仓,船期紧。现在可以看文件。”
亨宁这时才端起酒杯,但没有喝,只是把杯子换了个位置,给女儿腾出摊开副本的空间。
赫尔曼看见这个动作,表情终于出现细小变化。
他明白了。今天不再是亨宁带着女儿来跟他要一个解释。今天这位商人之女也是来算账的人,甚至可能她才是这一回的主要进攻者。
玛塔把三份文件按顺序排在桌上。
卑尔根装船副本。
吕贝克仓库抄录。
布鲁日担保摘要。三张纸并排,占去银盘旁边很大一块地方。干果被挪到一边,进口布仍然安静地挂在窗边。那些体面的东西没有消失,却显得没有刚才那么有分量。
“第一份。”玛塔说,“货在卑尔根仍属于霍尔斯滕家,只是因为雨天临时进入共同货位。”
赫尔曼说:“可以这样理解。”
“第二份。尤尔根在吕贝克交边注,让仓库按共同运输登记。”
“对。”
“第三份。货到布鲁日后,以可担保北方货物折入旧债。”
“对。”
“这中间缺一份。”
赫尔曼没有问缺什么。
玛塔替他说下去:“缺霍尔斯滕家同意将货物从共同运输转为共同担保的文件。”
屋里再次安静。
这一次,连门外的脚步声也没有了。
赫尔曼慢慢靠回椅背。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看着那些文件,似乎在重新估量它们能走多远。
过了一会儿,他说:“亨宁,我们相识多年。”
亨宁回答:“所以我今天坐在这里。”
“我没有要毁你的生意。”
“你已经要让我的信用先坏了。”
“外面的传言可以压下去。”
“用什么压?”
“共同声明。”
玛塔看向父亲。
赫尔曼继续说:“我们可以写清楚,这次货物差异源于战时运输登记不清。双方已经重新核算,未来会加强边注。这样,对你家的信用损伤最小。”
“那十捆鱼呢?”亨宁问。
“我愿意补一部分。”
“一部分是多少?”
“按吕贝克入仓价的一半。”
“布鲁日折价呢?”
“布鲁日那边已经结算。”
“也就是说,你用我的货填了你的债,再按吕贝克入仓价的一半补我。”
“亨宁,你不能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那你教我怎么说。”
赫尔曼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