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厨房
格蕾塔把家用的厨房账放出来时,先让女仆把桌面擦了两遍。
这不是因为账本有多贵重。厨房账用的纸不算好,许多地方只是半张旧纸,边缘裁得也不整齐。上面写着面包、啤酒、鱼汤、奶酪、柴火、盐、烛油,还有谁来过、谁多喝了一杯、谁把泥带进门口,谁嫌汤淡。
格蕾塔不愿这些纸被鱼汤印和湿袖子弄脏,是因为它们记得很多男人自己不愿意记得的事。
霍尔斯滕家的厨房在午后最忙。
炉火烧着,女仆在一边剥洋葱,约斯特负责把一篮面包从储物间搬出来。他搬得很不耐烦,觉得自己明明已经帮着查了蓝灰绳,回家却还要搬面包。母亲只看了他一眼,他就安静不少。
亨宁坐在长桌旁,埃克哈德也在。
老船长原本只是来送补证,格蕾塔听说他还没吃午饭,就让他坐下。埃克哈德嘴上说不用,身体已经坐稳。港口上的人都这样,客气话与真正想法之间通常隔着一只空肚子。
玛塔把米克尔的口述记录放在旁边。
蓝灰绳和厨房账,放在同一张桌上,看起来没有任何关系。可她已经知道,很多看似无关的东西,会在某一处碰到一起。货物被改名之前,有人要见面,有人要喝酒,有人要从厨房拿面包,有人要在门口抖掉泥水。
正式货单记录货物,厨房账记录人。
格蕾塔把一叠纸按日期排好。
“返航前一日没有用。返航当日,从上午开始看。”
玛塔坐到她旁边。
“您一直留着?”
“家里只要开门待客,厨房账就不能乱丢。很多人来谈生意时,嘴上说不饿,等话说到一半,又要啤酒,要热汤,要面包。月底算用度的时候,不能全算成自家吃了。”
埃克哈德低声说:“你们女人记这些也太细。”
格蕾塔没有抬头:“你们男人欠这些也太多。”
约斯特听着他俩拌嘴,把面包篮放下,偷偷笑了一下。
亨宁拿起一张纸,看了两行,神情有些复杂。也许他以前知道格蕾塔记厨房账,却没有这样认真看过。商人常说自己管大账,家里女人管小账。直到小账把某个代理人的脚印留住,大账才知道自己是个半瞎子。
格蕾塔找到返航当日。
“这里。”
玛塔凑过去。
那一页写得很密。
早晨,船员三人来取热啤酒。
上午,码头脚夫两人送来湿斗篷,给面包半个。
午后,尤尔根·霍夫到门,等亨宁未见,喝啤酒一杯,取鱼汤一碗,另取面包二块。
同来者一人,未报姓名,靴底带卑尔根仓泥。
傍晚,埃克哈德来,骂了雨水天,喝啤酒二杯。
埃克哈德皱眉。
“为什么我喝几杯也写?”
格蕾塔说:“啤酒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我那天只喝了一杯。”
“你先喝了一杯,后来又说嗓子有盐味。”
“那也不必写骂什么。”
“你骂得太响,厨房都听见了。”
埃克哈德沉默了一会儿。
“那天的雨确实该骂。”
这几句让桌边稍微松动。玛塔没有笑,她看着“尤尔根·霍夫到门”那一行。
这行说明尤尔根在返航当日午后到过霍尔斯滕家。
更重要的是,他等亨宁未见。
父亲那时在哪里?
亨宁自己翻了翻旧账,回答:“那天我在码头,先去仓库,又去看船舱。下午才回来。”
“尤尔根来的时候,您不在。”
“对。”
“他为什么来?”
格蕾塔继续看厨房账旁边的小注。
“他对女仆说,是替赫尔曼先生送一句话。船上货物今日先按战时共同货位处理,晚些时候会与亨宁说明。”
“他说已经处理,还是将要处理?”玛塔问。
格蕾塔想了想。
“女仆当时学给我听的时候,说的是已经处理。她记不清原话,厨房里也忙。”
亨宁看向门边的女仆。
女仆手里还拿着剥到一半的洋葱,突然被众人看住,脸有些发红。
“我只记得他说不用急。”她小声说,“他说布鲁格曼先生会同老爷讲清楚。”
“他有没有提十捆鱼?”
“没有。”
“有没有说共同运输?”
“说了。因为这个词我听不懂。”
“他说谁知道?”
女仆皱眉回想。
“他说两家都知道。”
玛塔慢慢写下这句。
两家都知道。
这句话在米克尔那里出现过一次。装船时,尤尔根说合伙人都知道。返航当日,他又在霍尔斯滕家门口说两家都知道。它不断出现,正因为它很有用。听见的人不会立刻怀疑,因为两家确实是合伙人。船有共同份额,生意有多年往来,赫尔曼和亨宁常常互通消息。
一句“两家都知道”,足够让许多不该沉默的人先沉默下来。
格蕾塔把那一页厨房账往前推。
“这一行也看。”
玛塔顺着她的手指看下去。
[同来者一人,未报姓名,着意关注,靴底带卑尔根仓泥。]
约斯特问:“这也能看出来?”
格蕾塔说:“没报名字的人,我这边都会让人多留心,有什么特征都记下来,特征不明显的,也得多少写一点什么东西上去。卑尔根仓泥和吕贝克港泥不一样。”
埃克哈德抬头。
“这话倒没错。卑尔根那边湿泥里混着鱼屑和木灰,味道更重。”
约斯特皱眉。
“泥还有味道?”
埃克哈德说:“你要上船,先学会辨认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