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亨宁说:“以后如果还有北方货物,我们仍可另谈。”
亨宁看着他。
“以后再说。”
赫尔曼笑了一下。
“这就是拒绝。”
“这是以后再说。”
“你也开始学会把话说宽泛了。”
“拜你所赐。”
这一次,赫尔曼没有再维持完全的温和。他点头,拿起自己的手套,离开长屋。那名跟着他的代理人很快跟上去,两人穿过门廊,没有回头。
亨宁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把补偿清单副本交给玛塔。
“带回去。”
“嗯。”
“你觉得少了?”
“少。”
“我也觉得。”
“但会议能写到这里,已经不会再多。”
“对。那就这样吧。”
父女两人走出长屋。
外面没有下雨,街上行人很多。几个商人从市政厅方向过来,见到亨宁,点头打招呼。态度比前几日自然一些。那种自然也不完全是好意,其中有打量,有重新估价,也有对这场麻烦终于有了说法后的轻松。
玛塔知道,从今日起,外面的话会换一种。
不再是霍尔斯滕家账目不清。
大概会变成布鲁格曼家边注写得太宽。
也可能说亨宁的女儿很会翻旧纸。
还会有人说,十捆鱼闹到会议,最后也只追回一半,不值得。
每一句都不会完全错。
午后,他们回到家。
格蕾塔已经知道结果。消息传得比他们走路更快。她没有问太多,只接过清单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放进家中账本旁边。
“能写账了。”她说。
损失有名目,补偿有来源,责任有说法,后续催结算的信可以一封封回复。沃尔特家那边能重新谈,那个小商人也能得到一个解释。霍尔斯滕家没有完全讨回货值,却讨回了说法。
亨宁坐下来,神情有些疲惫。
“还要给埃克哈德送一份结果。”
“我让约斯特去。”格蕾塔说。
约斯特立刻抬头。
“我可以。”
“你只送信,不要替你父亲骂人。”
“我不会。”
“也不要替你姐姐解释共同货位。”
“我尽量。”
玛塔看了他一眼。
“如果埃克哈德问,你就说,方便入仓不等于同意抵债。”
约斯特认真重复了一遍。
“方便入仓不等于同意抵债。”
格蕾塔说:“别在路上对每个人都说。”
“我知道。”
他拿着信出门时,脚步很快。玛塔望着他背影,忽然觉得他这一次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能出海,而是因为终于有一件家里的正事落到他手上。
厨房里热汤已经备好。
女仆把碗放上桌,手指仍然有些拘谨。她按过手印以后,好几日都很不安,总怕有人来问她门廊上的泥。今日格蕾塔让她也坐下来喝一碗汤。她推辞了两句,最后坐在靠门的位置,小心捧着碗。
“事情结束了吗?”她小声问。
格蕾塔回答:“这一件算结束。”
“那我还会被问话吗?”
“暂时不会。”
女仆松了一口气。
亨宁看向她。
“你那天记得很清楚。”
女仆低下头。
“我只是擦地的。”
格蕾塔说:“地也不是自己脏的,总有人来过,你做得很不错。”
玛塔忍不住轻轻呼出一口气。
晚上,玛塔把补偿清单誊进新账本。
她先写收入,再写损失,再写差额。数字并不好看,但终于能落到纸上。她在旁边另列一行:共同运输争议,仅追回一半。
写完以后,她停顿了一下,又在下一行补充:原货权未完全恢复。
墨色慢慢沉进纸里。
这场事没有赢得彻底。赫尔曼仍然保有体面,蒂德曼只是暂离,霍尔斯滕家追回一半货值,却失去一个重要合伙人。港口流程多了一栏原货主副栏,但以后会不会认真写,仍要看每一次入仓时的人愿不愿意麻烦。
可有些东西已经被他们改变了:仓库再写共同货位时,会多一个栏目。会议再讨论战时运输时,会有人想起或援引这次争议。
霍尔斯滕家再送货进仓时,也会把实际路线和纸上路线分开记。
玛塔放下笔,听见楼下母亲在吩咐女仆把明日面包多烤一些。父亲在和约斯特说船上的事,声音不高。约斯特问了几个问题,大概都与绳子和仓位有关。
港口的夜晚仍然有声音。
船只入港,木板受潮,远处有人唱歌,声音被街道截断,又从窗缝里透进一点。
玛塔把账本留在桌上,等墨慢慢干。
这件事确实结束了一部分,还有很多部分,只能留给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