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分道扬镳
赫尔曼家的节礼在第二天上午送回来。
那只木箱不大,箱盖上还有霍尔斯滕家的旧蜡封。送箱子来的仆人站在门口,态度很规矩,说布鲁格曼先生近日事务繁忙,恐怕无暇继续商议冬季共同采购一事,先将前些日子收到的礼物退还,以免两家账目混杂。
格蕾塔听完,没有请他进门。
她让女仆接过木箱,又让约斯特把回礼单拿出来,当场核对。箱里有两瓶南方酒,一小包香料,还有一匹原本送给布鲁格曼夫人的细麻布。所有东西都在,没有少,也没有损坏。礼物退得十分完整,完整到很难让人挑出失礼处。
约斯特看着那匹细麻布,脸色难看。
“他们连这个都退?”
格蕾塔把回礼单递给玛塔。
“收下的时候写过,退回来也要写。”
“这算什么?”
“算他们不想欠我们家的人情。”
“那我们也不用欠他们了。”
“对。”
约斯特闭嘴了,这句话听起来很干脆,落在屋里却让人不痛快。商人之间的人情本来就很少是单独存在的。节礼往来、仓位互让、信件托带、船期提醒、远方代理人介绍,每一项都能单独写成小账,加起来便是两家多年合作。
如今一只木箱退回来,带回来的不只是几样礼物。
还有一个消失的“朋友”,和一条断开的道路
亨宁站在桌边,把木箱里的东西看了一遍,只让玛塔照实入账。
“写:布鲁格曼家退回冬季节礼,物品完整。”
玛塔低头写字。
墨迹落在纸上,很快被纸面吸住。她写完以后,觉得这行字平静得过分。如果后人只看账本,大概会以为这不过是礼物往来中的一次调整。没人能从这行字里看出早晨的沉默、约斯特的不服气、母亲的冷淡和父亲眼下的疲倦。
格蕾塔让女仆把南方酒搬到储物间。
“酒留着?”
约斯特问。
“退回来就是我们家的。”
“我以为要摔了。”
“摔酒是给别人看热闹。我们家还没阔到这样。”
亨宁说:“那匹细麻布也留着。”
格蕾塔看他一眼。
“本来就该留着。”
玛塔没有插话。她把退礼登记写完,又在旁边补了一行:共同采购暂缓。写到“暂缓”时,她停顿了一下。这个词最近常出现。暂缓合作,暂缓船份额,暂缓共同货位,暂缓回复,暂缓见面。它听起来比断绝温和,实际常常意味着双方已经把门关了一半。
中午前,第二封信送到。
这封来自赫尔曼本人,字迹端正,语气更客气。信中说,鉴于近期货物争议给双方带来不便,后续卑尔根线和布鲁日线的共同出资暂不继续。旧账按会议判定核清,未尽小项另择日结算。愿霍尔斯滕家生意顺利,愿海上风平浪静。
约斯特读到最后一句,没忍住。
“他还祝我们风平浪静?”
格蕾塔说:“站着写信不腰疼。”
亨宁把信放在桌上。
“玛塔,回信。”
玛塔取出一张干净纸。
“怎么写?”
“先谢他多年合作。”
约斯特张了张嘴,被母亲看了一眼,又闭上。
亨宁继续说:“再写,依照会议判定,两家旧账会在本月底前核完。卑尔根线与布鲁日线共同出资暂缓。愿布鲁格曼家生意顺利。”
玛塔写到这里,停笔。
“也祝风平浪静吗?”
亨宁想了想。
“写天气适宜。”
约斯特低声说:“太便宜他了。”
格蕾塔回答:“风浪归海管,天气归天管,便宜不了他多少。”
玛塔把“天气适宜”写下去。
这类回信很考验分寸。不能太冷,免得外人说霍尔斯滕家失了体面;不能太热,免得对方顺势把关系写回原处。她写完第一版,父亲改了两处,母亲看了一遍,又让她删掉一句“今后有缘再议”。
“这句多余。”格蕾塔说。
“为什么?”
“有缘是给亲戚写的。商人只看账。”
玛塔把那句删掉。
下午,亨宁带玛塔去仓库。
布鲁格曼家的旧标记还挂在一处侧货位上。那块木牌很小,标记也不显眼。过去两家共同运输时,临时货位常会用这样的双记,一边是霍尔斯滕家的小船,一边是布鲁格曼家的斜纹记号。如今蒂德曼暂离共同运输登记,新来的仓务人正在重新清点货位。他比蒂德曼年轻些,做事慢,手里拿着一叠新制的小木牌,神情谨慎。
见亨宁过来,他立刻站直。
“霍尔斯滕先生。”
“我们取下旧合伙标记。”
那人点头,让学徒搬来木梯。
玛塔站在一边,看学徒踩上去,把挂了几年的木牌取下来。木牌背后有一片颜色较浅的印子,露出旧墙面。那里过去被牌子遮着,潮气也没有全进来。
约斯特跟着他们一起来,此时站在仓门口,脸上没有早晨那么愤怒。他看着那块木牌落到父亲手里,忽然问:“以后这里挂什么?”
“先空着。”亨宁说。
“货位也空着?”
“暂时。”
“那下一批卑尔根货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