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找别的份额,或者少做一批。”
约斯特没有再问。
仓库里有人搬运一批谷物,麻袋擦过木地板,发出沉重的摩擦声。新仓务人在旁边给货主解释新添的原货主副栏。那人说得不熟,边说边看手里的小纸条,几个搬运工听得不耐烦。有人说多一栏就多等半日。仓务人没有反驳,只说会议这样定,暂且照办。
玛塔听见“原货主副栏”几个字,停了一下。
这新栏多半不会被所有人喜欢。它会让仓库慢下来,也会让一些货位不那么方便。可它已经出现在木牌和登记纸上。哪怕只是很小的一格,也足够说明旧流程多了一道缝边。
这道缝边来自十捆没追回来的鱼干。
父亲把旧合伙木牌交给玛塔。
“带回去。”
“放哪里?”
“先放账房。”
“要留着?”
“留着。”
约斯特在旁边说:“我以为要扔掉。”
亨宁看着那块木牌。
“扔掉以后,过几年谁也说不清我们和布鲁格曼家合作过多少船。”
“这也要记?”
“要记。”
“为什么?”
“以后你看到这块牌子,就知道一个看上去体面的合伙人也可能会做手脚。”
约斯特没有再说话。
回家路上,玛塔抱着那块木牌。木牌不沉,边缘粗糙,背面有仓库墙上的灰。它只是一个旧标记,曾经挂在那里,告诉搬运工两家的货可以暂时合放。后来它又提醒他们,合放的东西如果没有分清,很容易被别人拿去解释。
路过码头时,他们遇见贝娅塔。
她正站在旅店门口,指挥两个船员把木桶搬到墙边。见到玛塔,她走过来,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
“听说判了,是这样吗?”
“嗯,追回一半。”
“比没有强。”
“也不算很好。”
“港口里很多事都这样。但至少大家知道你们家里的人没那么好糊弄,这也不错。”
贝娅塔看了看她怀里的木牌。
“这是布鲁格曼家的旧标记?”
“嗯。”
“以后不用了?”
“暂时不用。”
贝娅塔点头。
“我那边已经让人把他们家常用房间换给别的船员了。别担心,不是替你们出气,是最近住客多,房间不能空。”
玛塔笑了一下。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们商人家的姑娘总以为旅店记人情,其实旅店只记铺位。”
“铺位也是人情。”
贝娅塔想了想。
“也对。有些人睡过一次,就不想让他再睡第二次。”
她说完,转身回去骂那两个船员木桶放得歪。
玛塔继续往家走。
到了家门口,格蕾塔已经让女仆把退回来的细麻布拿出来晾开。那匹布质地很好,颜色温和,原本是给布鲁格曼夫人的礼物。如今它铺在霍尔斯滕家的长桌上,等待重新安排用途。
格蕾塔说:“这布可以给你做一件新外衣。”
玛塔愣了一下。
“给我?”
“本来送出去就是损失。现在回来了,总不能让它在箱子里生虫。”
“颜色太好。”
“你最近跑仓库、会议、港口,衣袖都磨了。穿好一点,别人听你说话也能少一点自以为是。”
约斯特在旁边嘀咕:“原来衣服也算证据。”
格蕾塔看向他。
“你要是穿得像个掉进船舱的麻袋,别人连你说的证据都不想听。”
约斯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外衣。
“也没那么差。”
“去换一件干净的。”
他抱怨着走了。
玛塔摸了摸那匹细麻布。布料柔软,手感平整,和鱼干、绳子、仓库木牌都不一样。可它也是这场事留下来的东西之一。货物变成债,债变成补偿,补偿以一半数额落进账里。退回来的节礼留在家中,旧合伙木牌放进账房,布料最后可能裁成衣服。
这就是商业纠纷在家庭里的形状。没有胜利的鼓声,也没有彻底断开的响动。只是一只木箱退回来,一块木牌被取下,一匹布换了用途。
傍晚时,玛塔把旧合伙标记放到账房角落。父亲没有让她挂起来,也没有让她收得太深。它靠在书架下方,能看见,却不会碍事。
她在账本里添了最后一行:与布鲁格曼家共同出资暂缓。旧标记取回。
墨迹干得很慢。
窗外港口仍然忙碌。新的船只入港,新的货位挂上木牌,新的合伙人在仓库门前互相问候。霍尔斯滕家少了一条路,吕贝克不会因此少一艘船。
玛塔看了一会儿那块旧木牌,才回到桌前继续整理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