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建在坡底下，门前位置狭窄，三轮车开下来也没地放，因此只能停靠在路旁边。

路走到一半，钟建国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才发觉自己的手机没带出来，他刚要返回去拿，正和他说话的姑姑很不满，她哥总是不认真听她讲话。

姑姑扭头朝钟泠唤道：“泠泠，帮你爸去里面拿个手机，你小孩子走得快一点。”姑姑对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小学跑步第一的时候。

“哦，好的。”钟泠折返回去，经过蒋序的时候他有些不自然地低着头。

没问手机放在哪里就进来了，钟泠眼神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转，她先去了厨房。

厨房黑乎乎的一片，只有旁边开了扇小窗子，没找到开灯的开关，钟泠只能勉强借着屋外漏进来的光线寻找。

切菜的小桌子和灶台都没有，钟泠还特地看了眼地上，想着手机会不会掉到地上，但同样的，连个手机的影都不见。

钟泠直起身来，拍了拍手。

不在厨房，那应该就是在客厅了。

从厨房走出来时她又察觉天色暗了点，大概又要下雪了。

何佳还在吃饭，终于没有人在这里，她终于可以稍微不顾形象地啃鸡腿，一手一个，正准备大干一场。

钟泠进来时她嘴里正塞着肉，见有人来她下意识地把嘴里的肉咽下去，但见是钟泠她又开始慢吞吞地嚼，因此说的话含含糊糊：“你来干什么？”

这般情况下钟泠竟还听懂她在讲什么，她没往那边看过去一眼，眼神在旁边的柜台搜寻，顺口答到：“我来帮我爸拿手机。”

“丢三落四的。”何佳撇嘴，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她又问，“你上高中有手机吗？”语气满是轻蔑。

钟泠不理她。

何佳继续说道：“我有一个最新版的触屏手机，上个月我用工资买的，你应该没见过吧？你们这种书呆子肯定也不知道什么是苹果手机。”说着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朝钟泠方向转了两圈。

钟泠急着找手机，匆忙瞥过去一眼：“哦，看到了。”

那一眼淡淡的，好像在敷衍她，没得到意料之中的羡慕和夸赞，何佳只觉自己是个跳梁小丑。

火气蹭蹭往上升，她不敢相信以前低眉顺眼跟在她后面的女孩现在居然装作比她高出一头的样子，她把筷子甩到桌面上，砰的一声，凳脚刮在地面发出刺啦的声音。

“你没听见我讲话吗？你是耳朵聋了吗？你在那里装什么装？”

她早就看钟泠不顺眼了，这会没其他人她才敢发泄出来。

她在想钟泠到底在装什么，初中继续花家里的钱读书，又看不起他们这些初中毕业出来打工的人，那些伯父伯母夸她的时候她心里肯定很得意，但也只不过脸蛋好看一点，也知道在端什么。

钟泠正巧在这时找到放在柜台上的手机，她刚拿到手上，被何佳突然抬高的音量吓一跳。

惊讶的表情没收回来，她转身看何佳。

不喜欢的人怎么做都是错，何佳心里又升起了一股无名气：“你装什么楚楚可怜？拜托，这没男人，你装什么楚楚可怜？”

何佳上个月经朋友介绍去了新的厂，大多都是刚出社会的妹妹，却一个比一个嚣张，头发染得五颜六色，嘴里说出来的话大多也是下三滥的内容，在这样的环境下，何佳怎么可能不被影响。

钟泠想走，但被何佳拦住，她想走也走不了，她没得法，只能站着不动，看何佳又要对她说些什么。

何佳突然凑近钟泠的脸，话锋一转：“你这个双眼皮是割的吧？”

钟泠往后退了一步，她轻皱起眉：“没有。”

何佳哈哈大笑，指着她：“你骗谁呢？你小时候的照片还是单眼皮呢。”

何佳肆无忌惮地打量钟泠的脸，嘴里啧啧出声：“你偷家里的钱了吧？前段时间你爸还打电话给我妈借了一千块钱，好像说小卖部的资金周转不开，小卖部稳定开那么多年怎么会没钱，是你偷的是吧？”

钟泠本想把何佳推开，但听到父亲借钱的消息，她又重新站定不动。

何佳把她的表现认定为心虚，她笑了两声：“你看，被我说中了吧？你以前长那么丑，现在怎么可能会长这么漂亮？”

“把自己整这么漂亮有什么用？念完书出来不还是要打工？中间还要废掉那么多年，漂亮又不能当饭吃。”

何佳终于在钟泠身上扳回一局，她极力在钟泠那里找优越感，以此彰显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这些话憋在她心里好久了，今天终于有机会说出来，说的也一句比一句恶毒。

钟泠暂且被父亲借钱的消息分了心，这会回过神来，想绕开何佳往旁边走，她不想和何佳争些什么，因为何佳不管怎么样最后都只会坚持自己认定的看法。

她侧身想从旁边走，被何佳一伸手拦住。

“怕的就是某些人没脑子学习，又没那张漂亮脸蛋，整天就只知道叽叽喳喳。”

一道声线沉缓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蒋序正站在门外，身后的光线尽数被他挡住。

何佳欺软怕硬，这样不留情面的话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还是从一个陌生的同龄男生的口中说出，她脸上阵阵烧红，只觉得丢了面子。

她路过钟泠时故意往她肩膀一撞，以此来表示自己的不满。

钟泠懒得和她计较，抬脚往门外走去。

天空开始飘下雪花，天色暗沉沉的。

钟泠出门时见蒋序正盯着她，她有些别扭地转过头。

“走吧。”钟泠说，站在原地跺跺脚。

两人一同往外走，空气忽地安静得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钟泠没想到蒋序会帮她说话，说实话他出现的那一刻她觉得有些魔幻，毕竟那么一个嫌弃她的人，怎么会站在她这边。

更别说她之前做的那些小伎俩，虽然事出有因，但早早骑车走不带人，背地讨论人的行为实在是不光彩，她从没想过蒋序会站出来。

“刚才……谢谢你。”钟泠忽地转过身，很诚恳地道谢。

她的眼睛在这暗沉的天气很亮，带着被水浸过的湿露，亮晶晶的。

蒋序偏过头，不去看那双眼：“不用，她刚才说话也很难听。”

那双眼忽地让他想到昨天晚上她靠睡在他肩膀上的事，起来是也是这番懵懂的模样，却又带着点了然一切的天真。

有些小尴尬，钟泠紧抿住唇，走上去还有一段路，她想自己还应该再说些什么，或许这更能表达出她的感谢之情，也能缓解一下当下尴尬的气氛。

“你刚才为什么又折返回来？”她问道。

总归不是听见何佳的声音才回来，何佳的声音传不了那么远。

“钟叔叫你。”蒋序顿了顿，“见你那么久没回来，他以为你找不到，让我回来告诉你手机是放在客厅的桌子上。”

“哦，原来是这样。”

蒋序回怼何佳的话用重新浮现在脑海里：怕的就是某些人没脑子学习，又没那张漂亮脸蛋，整天就只知道叽叽喳喳。

又没那张漂亮脸蛋……

虽然知道这句话不是在夸她，但钟泠还是很不自然地撩了撩额前的碎发。

从小到大她一直是被夸着长大的，尤其是那张脸，也正是因为这张脸，从小学开始，她的桌肚时不时就多出一些东西，有时候是一封信，或者是一些街边的甜点。

这样看起来她好像很受欢迎，但也因为她不爱说话的性格，好像和谁都不会热络，因此她在学校的人缘几乎为零。

钟泠很少特地去照镜子，一般有能够照镜子的机会只有早上梳头那会，她知道自己长大后长开了变得漂亮点，但她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情，漂亮又不会让她的分数涨。

只是今天蒋序这么一说，她心里像鼓起一道帆，随着海面沉沉浮浮，有点小小的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