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居要位,有些事往往却是身不由己,言不由意,可这一切,终究是自己的过错,又怎能牵连到她的身上?
且不说如今他们已育有一子,单单是这近二十年的相处,就让戚无情怎么也下不去手。
这一决定终究是引得仙门百家反对,竟再不顾当初情面,要联手灭了钟无心。
可她毕竟是清玄宗的人,自然也该交由戚无情动手:“戚掌门,还请给大家一个交代。”
聚众围在演练场上的弟子跪了不知多久:“师父,还请早些做决定吧。”
钟无心不愿看到戚无情为难,为证清白,她竟当着百家掌门之面,亲手废了自己的一身修为。事已至此,他们也不好再追着不放。
可是自那之后,钟无心的身体竟大不如前,日日与汤药为伴。眼见自己的妻子日日受病痛的折磨,而郎中开的药也是治标不治本,戚无情决定自己去查找医书。
历时三年,他终于培育出一种双生荆棘。所谓双生,便是一根茎上只分有两叉,两叉上生的都是密密麻麻的小刺。
戚无情知道,钟无心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她的灵丹修为被废,伤了根基。
而这双生荆棘的作用就在于此,一端吸取灵丹者的修为,另一端则是将那吸来的修为渡给无灵丹修为者。
简单来说,就是一命换一命。
戚无情当时就在想,自己已经老了,可她还年轻,三十六岁那年迎娶她过门时,是他最难忘的时光。
而如今她也是三十多岁的年纪,他希望钟无心能像他一样,永远记住这世间的美好。
“无心,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可戚无情没想到的是,当自己把钟无心带到自己亲手种植的双生荆棘前时,一向温柔的钟无心,竟冷着脸拒绝了他的决定。
“戚无情,你疯了?”堂堂天下一派清玄宗宗主,要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付出性命?
“我没疯,”戚无情却笑了,“我只是,自知时日无多。”
钟无心瞪圆了眼,终究是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有一个秘密,她以为戚无情到死都不会知道的真相——她之所以恶疾缠身,其实是自己强行在修炼禁术。
可以让她的血,变成毒药的禁术。
钟无心之所以待在戚无情身边这么多年,其实以她的修为,不可能杀了戚无情为自己的族人报仇,于是她决定以身试险。
传闻有一种禁术,可以强行改变修炼者的血液,只要有人长期喝下这种血,一旦失控就会嗜杀成性,堕落鬼道如地狱修罗。
“屠族之仇,我要让所有人都付出代价。”钟无心如是说。
戚无情闻言不语,只是将钟无心拉到双生荆棘前,强行施展起阵法。
尖刺没入戚无情的血肉,荆棘的枝杈疯狂延伸侵蚀,像沙漠中的迷失者终于见到一汪清泉,贪婪地吮吸着一切。
戚无情甚至能感觉到那陪伴了自己一辈子的灵丹与修为正在一点一点流失,却顺着根茎渡到同样忍受着痛苦的钟无心身体里。
双生荆棘吸饱了养分之后,便乖乖地收回枝杈,而失去灵丹,如同常人的戚无情终是受不住这噬骨的疼痛,和身上那鲜血淋漓的伤口。
“为什么……”钟无心跪抱着戚无情,泪水如泉涌,“我有什么值得你这么做的?”
“戚无情我根本不喜欢你,从一开始这不过就是我设下的局罢了,我是要杀你的知不知道,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傻?”
“我知道,傅儿还没出生时,我就已经知道了你是钟氏后人。”戚无情又吐了一口鲜血,“我知道你愿意嫁给我根本不是真心,也知道你在我的茶里加了你的血。”
“可是,寒钰,我也是后来才得知,原来钟氏一族当年是被奸人所害,你们都是无辜的。”
“是我,是我戚无情害得你失去双亲无家可归,害得你被万人唾弃,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是我对不住你。”
明明如今大仇得报,可钟寒钰只觉自己此刻疼得快要喘不过气:“戚无情,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
“寒钰,是我……对不住你。”
戚无情死后,有弟子从他房里发现一封遗书,独子戚思傅接任下一代宗主之位。另外,只要清玄宗存在一天,任何人都不得对掌门夫人钟无心不敬。
此言一出,纵使清玄宗的人再不乐意,也只得对钟无心陪着笑脸,保她度过余生。
可任谁也没有想到,戚无情过了头七之后,钟无心也彻底没了踪影,而那株沾满鲜血的双生荆棘,不知何时已经染满了山谷。
“那长满双生荆棘的山谷就是此处了,传闻说,钟无心是不忍与戚无情阴阳相隔,就在他头七之后,跳下了这悟忻谷。”
“而后人被戚无情的真心感动,便给这双生荆棘取名为无情荆。”
裴司慕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真没想到,明明是见证了这么有情的故事,却被后人称为无情荆。”
钟婆婆眯了眯眼,轻叹道:“无情有情也好,无心有心也罢,是不是命运不公造化弄人,钟婆婆我也不知道,只是,这有些人有些事,还是莫要等到失去了,才想起当初的难能可贵才好。”
“那启动双生荆的阵法……”
“哼,你要那阵法?”
钟婆婆朝说此话的叶司韶看了一眼:“那阵法自戚无情死后便已失传,无情荆的牺牲太大,试问这天下有谁能像戚掌门如此,愿意让那荆棘扎进自己的血肉,舍得将毕生修为渡给另一个人?”
“我老婆子守着这悟忻谷这么多年,还从未见着一人过来寻这无情荆,所以那阵法始于戚无情也失于戚无情。不见了,全都不见了……”
众人便没再说话。
钟婆婆又往谷底看了一眼,似有不舍,却还是转身朝着自己的小木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