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煌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皇帝和他皇叔打擂台,肖石头被推到前面,当了那把最锋利的马前卒?现在擂台赢了,卒子……要被弃了。”
“未必是弃。”谭玟缓缓还刀入鞘,那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山堂里格外清晰,“但必定是眼中钉,肉中刺。”
功高,未必是福。
话音落下,山风穿堂而过,案上灯焰晃了一晃。
千里之外,汴梁。瑞亲王府内书房,灯烛明亮。
亲王背对门口,望着壁上悬挂的《江山万里图》。那幅画是御赐的,曾经是他最得意的摆设。
“好一个王赟。好一个肖石!”
他没有转身,声音从齿缝中挤出,嘶哑冰冷,“断我财路,毁我根基。此仇不报,本王……誓不为人!”
身旁心腹幕僚低声劝诫,“王赟身为御史,乃是天子耳目,动他等同于直面天威……”
“王赟动不得。”亲王终于转过身来,眼底是阴恻恻的算计,“那个丘八出身的肖石,必须除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冰锥落地。
“我要他死得——为国捐躯,马革裹尸!”
时进秋末,冷雨如针。
垂拱殿内气氛沉滞。一名枢密副使手持西南急报,声音发颤,“南越李朝,率军五万,破钦州、廉州。九月朔围困邕州,城破之后,五万八千百姓尽数遭屠戮。”
殿内死寂。
一名绯袍官员出列,“陛下,西军正与西凉对峙横山,河北军需防萧氏异动。若从这两处调兵,恐生大患。”
又有御史愤然诘问,“怎能任由蛮夷肆意屠戮?”
“兵从何来?粮从何运?”一名紫袍老臣缓缓开口,声音浑浊却字字沉重,“邕州已破,人已死尽。此时发兵远征,是为已死之人,填进去更多活人之命。南越地瘠民顽,纵使打下来,十年赋税不抵一岁军费。五万八千条命是债,可朝廷的江山,不能为了一笔已然亏掉的债,再押上更多的本钱。”
殿内各执一词,句句冠冕堂皇,内里皆是利弊权衡。
蟠龙金柱撑起的巨大穹顶,将争执的人声吸得空旷高深。殿外,雨打宫瓦簌簌声,冰冷清晰,落在每个人心头。
“最新军报,”兵部尚书上前,添上更绝望的消息,“广南西路戍兵营中已发疟瘴。病者十之三四,亡者日增。现下莫说反攻,自守……都已艰难。”
御座之上,皇帝闭上了双目。
双重死讯:外有蛮兵屠城,内有瘟神索命。
殿内彻底死寂。连争吵都停歇了。
沉寂许久,一位鬓发皆白的老将出列,抱拳时铁甲铿锵,“臣愿领兵南下。”
众人看去,是殿前司副都指挥使。老将六十有五,身上旧伤十余处。去年冬一场大病后,已很少上朝。
“卿身体……”
“尚能开弓。”老将答得简单,“只需一员先锋,替老臣披坚执锐,冲锋陷阵。”
殿中再度陷入沉默。
谁去当这个“先锋”?那意味着要去最险的瘴疠之地,打最硬的攻城战,承受最高的伤亡。这是必死的路。
长久的静默,只闻雨声。
忽然,角落里,一个声音试探道,“或可……用那新晋的敦武郎,肖石?”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见了。
御座之上,良久,传来一声低沉的,“……准奏。”
殿外,秋雨正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