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吕惠的书房中,灯火通明。
烛火将两人身影投在墙上,摇曳如魅。
谭玟取出贴身藏匿的星斗图,与刚从棺中所得的《步天歌》并列摊于案上——那是一卷前朝道士传下的星象口诀,谭玟幼时曾在祖父书房见过。
随即,他手指划过星图上的标记,低声念出幼时的歌谣,“天河清浅夜航西,玉衡指路渡寒溪,三垣外,四辅移,不见牵牛来负犁……”
吕惠凝神看着,不时对照《步天歌》上的注解,在纸上勾画连线。
一个轮廓,渐渐清晰。
“夜三……”吕惠声音发沉,“前夜不良首领。奉密旨赴西北查边军亏空案。”
谭玟屏住呼吸。
“但他查到的,并非亏空。”吕惠指尖点在纸上某处,“是瑞亲王,勾结西凉左厢监军司使,私贩生铁出关,换取军资。更紧要者——”他抬起眼,灯火在眸中跳动,“售卖我朝西北诸路边防屯驻、粮草虚实。”
谭玟浑身血液骤然一冷。
“而居中掩护,替他们抹平沿途关隘盘查、销毁往来痕迹的,”吕惠一字一顿道,“正是皇城司提点,曹缄。”
书房陷入死寂。烛火“啪”地爆开一朵灯花。
谭玟脑海,曹缄温润含笑、眼如深潭的面孔,再次浮现。
吕惠无暇估计谭玟苍白的脸色,继续推演,声音冷硬如铁,“夜三绘此星斗图,设法传到张朔手中。张朔得图,但无密码母本,不解其意,遂携图到访谭府。”
他顿了顿,看向谭玟,“而曹缄与瑞亲王不知如何获悉此事,派人追杀至谭府。为绝后患,灭门,纵火,伪作走水。事后,皇城司上下勾连,抹尽所有线索。”
“他们以为,世上再无知情者。”吕惠合上《步天歌》,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浓重阴影,“除了你。”
谭玟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血红一片,“他既知我逃脱,为何……为何在汴京初见时,不杀我灭口?”
吕惠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那时你年未弱冠,如惊弓之鸟。他赌你未必知晓全貌,留着你,或许……另有所图。”
谭玟猛地站起,抱拳,目光灼灼,“既已解图,请吕公即刻上书,参奏瑞亲王与曹缄里通外国、屠戮忠良!为我谭家伸冤!”
吕惠却缓慢摇头,毫无转園余地。“不够。”
“证据在此——”
“一张图,几句暗语,无人证,无旁物。”吕惠截断他,目光如冰,“凭此就想扳倒一位亲王、一位天子近臣?言官唾沫便能将你淹死。官家信图,还是信宗族皇亲、或是倚为耳目的亲军统领?”
谭玟僵在原地,浑身沸腾的血瞬间冷却,化作刺骨的寒。恨意滔天,却无刃可挥;冤屈似海,却无处可诉。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又被他死死咽下,化作胸腹间焚心蚀骨的痛楚。
他颓然跌坐回椅中,脸色惨白如纸。
吕惠看着他,沉默片刻,终是道,“你且回去,此事需从长计议。勿要妄动。”
谭玟魂不守舍,踉跄起身,拱手离去。背影在烛光中,佝偻如被抽去脊梁。
这日入夜不久,他□□渴逼醒,挣扎着撑起身,想去够桌边水壶。
指尖即将触到壶柄的刹那——
他猛地顿住。
不是风声。是鞋底擦过地面的声响,极轻,但在这死寂的夜里,瞒不过他。
他来不及回头,两道黑影如鬼魅般悄然滑入,反手掩门。黑衣蒙面,只露两眼,手中短刃寒光刺目。
没有废话。一人直扑面门,另一人斜刺肋下。刀风凌厉,全是夺人性命的狠招。
谭玟病中无力,只能狼狈翻滚躲开。椅子被踢翻,茶碗碎裂。他抓起桌上药碗砸向一人面门,被对方挥刀劈开,瓷片四溅。
“何人害我?”他嘶声问,背抵墙壁,胸口因喘息阵阵剧痛。
无人应答。刀光又至,更快,更毒。谭玟侧身,刃尖擦过肩头,带起一溜血珠。他趁机擒住对方手腕,用力一折,同时另一手扯向对方面巾。
布巾滑落。一张方脸,吊眼梢——是皇城司的人。谭玟见过,在曹缄身边,沉默如影。
一瞬分神。
另一人的刀,已从他侧腹捅入。
冰冷的铁器刺穿皮肉,钻进内脏。谭玟身体一僵,所有力气骤然流失。他低头,看见刀柄握在一只黑手中,鲜血正顺着血槽涌出,迅速染红衣袍。
蒙面人抽刀,欲再补一击。
门外骤然响起衙役的惊喝,“什么人?有贼——”
脚步声杂沓而来。
两名黑衣人对视一眼,毫不恋战,踹开后窗,纵身跃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衙舍后的巷陌中。
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温热,粘稠。谭玟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视线开始模糊,只有衙役惊恐的脸在门口晃动,以及遥远而杂乱的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