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交代着:“鸡蛋要先下锅炒出来,盛到碗里备用。等土豆丁炒软、加水煮出粘稠感了,再把鸡蛋倒回去一起煮。这样鸡蛋就不会老,还能吸满汤汁。”
“还有面条。湿面条不用煮太久,稍微有点嚼劲最好,煮得太软塌塌的就不好吃了。”
说到这里,他自己先了起来:
“当然,你要是嫌弄卤子太麻烦,就直接煮碗清汤面也行。水开了下面,打个荷包蛋,丢几根青菜进去,几分钟不到就能吃上热的。”
宁湫怔愣地站在原地,没有接话。
时佟把搅拌好的蛋液放下,抬起眼,认真地看着她。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继续说些什么。但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睛,最后又把话轻轻落了下来。
“多吃点热食。”他的声音温和,“以后…也可以尝试着适当给家里开点火。”
开放式厨房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屋外,似乎又开始下起了一点小雨。雨丝淅淅沥沥地打在落地窗前,发出细微的声响。
这些轻飘飘的声音,却一点一点滑落到宁湫的心间。
为什么要说这些呢?
像是在事无巨细地嘱托着一样。
难道,他要离开这里了吗?
宁湫静静地同他对视了几秒。
随后,她很快别开了眼,将视线投向窗外的雨夜。
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指,在衣摆的边缘,被悄然地收紧。
开放式厨房里的水流声停了。
时佟将洗净的土豆丁和打散的蛋液分别放在灶台两侧,拧开燃气灶。幽蓝的火苗舔舐着锅底,锅里的底油很快泛起细小的波纹。
“滋啦——”
金黄的蛋液滑入热油,瞬间膨胀、蓬松,边缘冒出细密的气泡。
时佟熟练地用锅铲将鸡蛋划散,盛出备用;接着重新倒了一点点油,下入土豆丁翻炒。
宁湫依旧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刚才那些嘱托还在耳边萦绕。
原先锅铲碰撞铁锅的当啷声,此刻她听起来,非但没有以往那种充满活气的烟火感,反而平添了几分让人心口发紧的沉闷。
土豆丁被炒至边缘半透明,时佟加水没过食材,盖上锅盖焖煮。
趁着这几分钟的空隙,他另起了一口小锅烧水,准备煮面。水烧开的白气蒸腾而上,模糊了他深邃的侧脸轮廓。
十分钟后,火候关停。
时佟找出一个干净的宽口白瓷碗,将煮得刚刚好、依然保留着劲道的手擀面捞出沥干。
接着,他拿起汤勺,将旁边炖得浓稠的土豆鸡蛋卤浇在面条上。
浓郁的酱汁瞬间包裹住白净的面条,土豆炖得绵软如泥,金灿灿的鸡蛋碎夹杂其中,顶端还撒了一小撮翠绿的葱花提色。
“面好了。”
时佟端着那碗打卤面走到餐桌前,放下,“趁热拌开,凉了面条就容易坨在一起。”
宁湫慢慢走过去,拉开餐椅坐下。
她拿起筷子,将碗底的面条和顶部的卤汁搅拌均匀。
浓稠的酱汁散发着咸香和土豆的淀粉香气。她夹起一小筷子,送入口中。
面条的口感很扎实,卤汁的调味十分克制,没有外面餐馆那种厚重的重油重盐,反而透着一股家常的温润感。绵软的土豆在舌尖化开,混合着鸡蛋的焦香,熨帖着她紧绷了一整天的胃。
明明很好吃的。
但宁湫嚼着嚼着,咀嚼的动作却越来越慢。
时佟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像往常一样,单手支着下巴看着她。
“怎么样?这个咸度还可以吗?”他问。
宁湫垂着眼帘,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面条,轻轻点了一下头:“嗯。”
时佟看着她略显沉闷的反应,以为是今天下午那个插曲还在起作用,立刻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对了,下午那条,呃,宝宝的语音…”他解锁屏幕,语气里带着点尴尬的找补,“我怕你误会,还是得给你看一眼证据。”
宁湫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
时佟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点开了一个带有剧组水印的PDF文件。
他将手机屏幕转过来,推到宁湫的面前。
“这是一个带点偏执属性的角色。”他的身子微微前倾,指着屏幕上一行被高亮标注出来的台词,“下午我正背到这句台词,木木刚好踩到了录音键,发了出去。”
他看着宁湫,眼神很认真地澄清:“真不是发错人了,我也没在跟什么奇怪的人聊天!”
“你看就是这…”
宁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屏幕上确实印着那句略显crazy的台词,旁边还有几行关于语气的批注。
就在她确认完准备收回视线时。
手机屏幕的顶端,毫无征兆地弹出了一个消息横幅。
横幅的停留时间只有短短几秒,但因为屏幕正平放在两人中间的餐桌上,且字号调得不小,那几行黑底白字清晰地闯入了宁湫的视线。
「小佟,你之前说合租舍友走了,一个人撑租房太费力,我今天就先去中介那边挂牌了。」
「提前说好啊,你这是提前退租算违约,那押金我最多只能退你一半,你一号前赶紧把屋子清空。」
原本就沉闷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滞了。
时佟解释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视线落在横幅上,原本指着台词的手指迅速移开。下意识的反应下,他立刻转移到目的地,在屏幕上向上狠狠一划,将那条横幅抹除。
因为动作太过慌乱,手机甚至在桌面上滑出了一小段距离,磕碰到了宁湫手边的水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当”声。
“垃圾短信…”时佟把手机迅速收回自己面前,反扣在桌面上。
他干笑了两声,抬起头试图掩饰,但那双平日里总是坦荡明亮的眼睛,此刻却游移不定,根本不敢去直视宁湫的目光。
“现在这推销广告真是越来越多了,平时连个推销电话都没有,一弹出来全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宁湫没有说话。
她慢慢放下了手里的筷子,抬起眼,目光落在了那副略显慌乱的脸上。
“你…要搬走?”
时佟脸上的笑容渐渐挂不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为什么?”宁湫的声音和往常无异,却透着一股难言的执拗。
瞒不过去了。
时佟颓然地垂下肩膀,叹了一口气。
“……这边的房租,有点太贵了。”
时佟避开了她的视线,声音有些发涩。
他没有再继续编造什么光鲜亮丽的借口,既然已经被看穿,那点仅存的自尊心在现实的窘境面前显得相当可笑。
“宠物店那个老板彻底跑路了,我那笔兼职工资是真的一分钱都要不回来了。木木前段时间生病又花了一大笔,加上我跑了几个月的龙套,都是日结的碎钱。虽然这次接了个男二号,但进组的片酬至少要等到杀青才能结清。”
他顿了顿,在话语间强行挤出一丝轻松:
“九楼和十楼这种大平层,金额对我一个人现在来说也有些超标了。所以我只能重新找了个便宜点的房子。”
宁湫的嘴唇微微抿紧。
“新房子…在哪里?”
“在南站那边。”时佟笑了笑,试图把这件事说得不那么惨淡,“虽然确实会吵了点,距离也远了点,但胜在便宜。房租只要这里的三分之一。
“而且离影视城稍微近一点点,我骑电瓶车过去也能省点油钱,哦不对,应该叫电费。”
宁湫对宁城的地理位置并不算太熟悉,但她清楚地知道,南站距离市中心的这个高档小区,至少有将近二十公里的路程。
同样的,似乎一切都会恢复原状。
曾在她面前短暂出现过的烟火气,转瞬即逝。
她又要回到规律的、死寂的日子里。
宁湫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手边那碗还冒着余热的打卤面上。
她的脸被垂落的齐肩短发遮掩住,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时佟见她一直沉默,以为她是因为不熟的人突然对自己剖析肝胆而感到负担。
他连忙坐直身体,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我搬走了以后,你记得按时吃饭。实在不想做,就点外卖,但至少也要吃点热食,别总靠那些粉末过日子了。”
“那盆康乃馨…”时佟看了一眼画室的方向,语气也不自觉放慢,“它很好养活的。要是、要是哪天看它不顺眼了,连着盆一起扔了…吧。”
宁湫依然没有接话。
忽然间,她毫无征兆地站起了身,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响声。
“你先坐,我去洗个手。”
丢下这句毫无逻辑的话,宁湫却没有走向洗手间,而是直接转身走向了自己的卧室。
时佟坐在餐桌前,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眼神里闪过一丝黯淡。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早知道,刚才就不该把手机拿出来。
本来还想至少能安安稳稳地给她做完这段时间的饭,等到最后再好好地告别,现在把自己的窘境完全地摊开在对方面前,真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没过几分钟,卧室的门重新被推开。
宁湫走了回来,手上滴落的水却并不存在,脚步也停留在原地。
她没有坐下,而是微低头,视线垂落,“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的人。
接着,她动作略显僵硬地抬起手,又把手腕一翻——
“啪!”
一张黑色的、带着暗纹的银行卡,被她不轻不重地拍在了时佟面前的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