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才泛起一层淡白的鱼肚色,符生就醒了。
刚睡醒的眼皮微微发涩发痒,他下意识抬起手想揉一揉,可指尖快要碰到眼睛时,又猛地顿住。
爷爷说过的话,清清楚楚浮在他脑子里:“每个人的手,都像一把小锄头,碰哪儿,哪儿就留印子、不舒服。”
但爷爷也说,只要把手认认真真洗干净,就可以揉眼睛、拿东西吃。
五岁的符生不太懂里头的道理,却一向把爷爷的话牢牢记在心里。他强忍着揉眼睛的冲动,乖乖爬下暖乎乎的小床,轻手轻脚走进浴室,仔仔细细把每一根手指、指缝都搓洗干净,这才放心地揉了揉眼睛,舒服得轻轻眯了眯眼。
长久以来爷爷言传身教,符生从小就没有赖床的习惯。
眼睛舒坦了,他回到床边,把睡得有些皱起的被子抻平,叠得方方正正,连枕头也一并摆得整整齐齐。
若是在山里,这个时候,爷爷早已经牵着他的小手,一起去巡山了。可如今换了陌生地方,他想出去走走,却又不敢。一来人生地不熟,怕走丢了给旁人添麻烦;二来天还早,他怕自己冒冒失失出去,吵到别人休息。
房间靠窗的地方摆着一张软乎乎的小凳子,符生想了想,踮着脚脱了鞋,踩上去趴在窗沿上,安安静静望着外面。
看不远处的风景,也算悄悄走过一趟吧。
苏母轻轻推门进来的时候,符生刚好站得腿有点发酸,盘腿坐在凳子上歇着,一双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望着窗外,安安静静,半点不闹。
“你可算醒了。”苏母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符生从昨天傍晚就一直睡,一开始苏母只当是这孩子年纪小,一天之内经历太多变故,累狠了,便只是轻轻给他掖好被角,悄声退了出去。
可到晚饭时分,她上楼来叫符生吃饭,连着喊了好几声,都没能把人叫醒。苏母从没照看过人类小孩,一颗心瞬间揪了起来,慌慌张张找来妖族的大夫。
大夫把符生从头到脚细细检查了一遍,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这孩子就是睡得沉,没生病。
单纯睡觉,怎么可能叫都叫不醒?苏母又担心又怀疑,忍不住再三追问,语气都带上了几分急色甚至控制不住露出狐狸头。
大夫被她凶狠的獠牙一吓身子一缩变回了原型,一只圆滚滚、足足有篮球那么大的刺猬。
苏母看着浑身是刺的刺猬,一时间无从下口,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只刺猬“咕噜噜”滚出狐狸洞。
可她到底放心不下,一整夜几乎没怎么合眼,每隔两个小时就上楼一趟,伸手轻轻探一探符生的鼻息。
符生睡得沉极了,不管苏母来回试探多少次,他都毫无察觉,安安稳稳闭着眼。
符生醒之前,苏母又一次上来,见他依旧睡得一动不动,那一刻,她甚至动了闯上扭阳之山,撕块鹿蜀肉回来给符生补身子的念头。还好,符生总算醒了,她也不用闹到跟大儿子隔着“铁窗”相见的地步。
“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饿不饿?”苏母放轻脚步走近,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符生听见动静,立刻从凳子上乖乖下来,站得笔直,安安静静望着她。那副乖巧懂事的模样,看得苏母心头发软,她微微蹲下身子,尽量与符生平视。
阳光透过窗纱落在两人身上,画面看着格外温馨。可就在苏母蹲下身的一瞬间,符生眼前一晃,她的脸竟骤然变成一颗比苏辞的脑袋还要大的狐狸头,尖耳、绒毛,轮廓清晰。
符生怔怔眨了眨眼,那层狐狸虚影才慢慢淡去,重新露出苏母温柔怜爱的面容。他在苏母温和的注视下,轻轻摇了摇头。
可偏偏就在这时,他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响了一声。
苏母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只当这孩子自尊心强,不好意思在陌生人面前显露狼狈。
没想到下一秒,符生就抬着一双清澈干净的眼睛,认认真真看着她,老老实实,声音软软地开口:“我身体很好,就是有点饿。”
话音刚落,肚子又接连“咕噜咕噜”叫了两声,声音比刚才更响。
符生一脸严肃地纠正:“我现在很饿。”
从昨天白天来到狐狸洞,他就一口东西都没吃过。早上醒过来没多久,饥饿感就一点点涌上来,只是他不熟这里,不知道厨房在哪儿,也不敢随便乱走,便一直安安静静待在房间里忍着。
苏母这才明白,他刚才摇头,是在回答自己“身体有没有不舒服”,并非不好意思说饿。这孩子诚实得直白,反倒让她微微一怔,随即温柔地牵起他的小手:“饭菜早就备好了,阿姨带你去吃。”
符生乖乖任由她牵着,轻声道:“谢谢阿姨。”
实在太乖了。苏母没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不用谢。”
苏母牵着他走出房间,顺着楼梯往下走,刚转过拐角,符生鼻尖轻轻一动,一股浓郁诱人的饭菜香就飘了过来。
再往前走几步,毫无遮挡的餐厅赫然出现在眼前。一张直径近两米的双层实木大圆桌上,满满当当摆着各色菜肴,煎炒烹炸、荤素咸甜,琳琅满目,一眼望不到头。
“哇……”从小在山里长大的符生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整个人都看呆了,下意识停在原地,不敢轻易上前。
苏母笑着弯腰,干脆将他轻轻抱了起来:“阿姨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多准备了几样。”
“好多……好多吃的。”符生下意识环住苏母的脖子,小声犹豫着开口,“浪费食物是不好的。”
苏母忍不住笑:“放心,不会浪费的。”桌上这些东西,还不够她现出原形一口吞的。
“可以吃饭了吗?”早就饿得肚子咕咕叫的苏谙,趴在桌边,一脸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