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就饿极了,可母亲偏偏非要等那个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的人类小孩醒来,才肯开饭。
饿着肚子的苏谙脸色臭烘烘的,语气也冲,身后蓬松的尾巴不耐烦地左右甩动:“再不开饭,你的宝贝儿子就要饿死了。”
堂堂妖族,哪可能饿一顿就饿死。
“别贫嘴。”苏母一手抱着符生,腾出另一只手,不轻不重拍了下苏谙的脑袋,“从桌子上下来。”
她手上收了力气,可苏谙本就身形小巧,这一下差点把他直接拍进菜碗里。
苏谙慌忙稳住身子,晃了晃脑袋。自打他能自己吃饭起,就一直坐在桌上吃。狐狸洞不是没有给他准备幼崽专用的小椅子,可椅子矮,离桌面远,他还不能完全化形,没有灵活的小手,坐在椅子上根本够不到菜,想吃什么都要仰仗母亲或是哥哥帮忙。
苏谙不喜欢这种事事都要依赖别人的感觉,索性干脆跳上桌子,想吃什么就自己挪过去,低头直接叼。
苏母说过他好几次,他都不听,久而久之,苏母也懒得管了,反正是自家孩子,谁也不会嫌弃谁。
可现在不一样了。家里来了符生,一个完完整整的人类小孩,还正是学规矩、长见识的年纪,可不能把人家乖巧懂事的孩子带偏了。
苏谙年纪小,脑子却灵光,不用苏母多说,也大概明白她的意思。可心里就是不舒服,隐隐有种被冷落和把属于自己东西被迫分出去的委屈,凭什么这个人一来,他就要改自己的习惯?
他梗着脖子,不服气地抬眼:“那你让他也上桌吃。”
符生眨了眨眼,爷爷好像从来没说过,不能坐在桌子上吃饭。
苏母一时语塞,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她不动声色摸了摸符生的头,借着手臂遮挡,侧脸飞快掠过一抹狐形虚影,尖耳微竖,对着苏谙轻轻呲了呲牙,带着几分警告。
苏谙立刻压低身子,也对着苏母龇牙咧嘴,摆出一副不服气的样子,可尾巴早就乖乖夹到腿边,耳朵也紧紧贴在头上,明明怕得不行,还硬撑着不肯示弱。
苏母声音沉了几分:“下去。”
苏谙小爪子死死抠着实木桌面,一副要跟桌子共存亡的倔强模样。
苏母是真的有点生气了,不再跟他废话,伸手揪住苏谙后颈的皮毛,直接把他拎起来,放在专属他的小椅子上。苏谙还想挣扎蹦跶,苏母指尖微动,一道简单的定身咒,就把他牢牢摁在椅子上。
苏谙急得张嘴想叫,刚发出一点声音,苏母又随手一个静音咒。
小家伙瞬间哑了火,只能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气鼓鼓地僵在原地。
把苏谙安顿好,苏母才重新露出温柔的神色,轻轻将符生放在旁边一张干净的小椅子上,递给他一双筷子:“会用筷子吗?”
符生点点头。在山里的时候,爷爷亲手给他做过一双小木筷,筷尾还细细镂空,刻着他的名字。
他礼貌地接过筷子,目光下意识落在筷尾,上面打磨得光滑平整,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纹路,也没有他的名字。
那双刻着他名字的小筷子,此刻说不定已经被闯进小木屋找食物的黑熊,一脚踩碎了。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微微发闷发疼,眼眶也莫名有些发酸,热气一点点往上涌。
符生很清楚,不合时宜的眼泪,只会给别人添麻烦。他飞快眨了眨眼,硬生生将眼底泛起的湿意压了回去。
而他这一连串细微的小动作,恰好被刚勉强挣脱静音咒的苏谙看了个正着。
苏谙歪着脑袋,一脸不解。这个人类该不会是被饭菜香哭了吧?哥哥说过,他一直住在山里,肯定从没见过这么多好吃的。但……也太丢人了吧,居然会被吃的馋哭。
符生握着筷子,却迟迟没有动菜。苏母只当他是害羞拘束,便主动夹了一只蒸得恰到好处、贝壳微微张开的扇贝,放进他面前的小碟子里。
符生长这么大,一直待在深山里,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盯着碟子里的扇贝,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下口。
在苏母期盼的目光里,他小脸微微泛红,小声嗫嚅:“阿姨,这个……要吃哪里呀?”
看着孩子局促又不好意思的模样,苏母心里微微自责,暗骂自己粗心。
她竟忘了,符生一直跟着久居深山的爷爷生活,很多人间常见、妖族寻常的东西,他见都没见过。
她立刻收敛起心思,拿出十足的耐心,轻声细语给他解释:“这是扇贝,是海里的东西,壳里面白白的肉,很好吃。”
苏谙被定在一旁只有眼睛能转动,看着符生笨手笨脚试着剥扇贝肉,心里又默默给符生贴标签:土包子。
他一时看得出神,连挣扎都忘了,直到眼前一暗,自己的小碟子被堆满了剥得干干净净的扇贝肉。
“嗯?”苏谙一时没反应过来东西是哪来的,狐狸脸上写满茫然。
符生刚吃下一口扇贝,肉质软嫩,带着一股清清爽爽的鲜甜,是他从未尝过的美味。他记得爷爷说,好吃的东西,要跟朋友分享。
他现在的朋友,是这只不会用手、没法自己剥壳的小狐狸。
于是符生安安静静坐在桌边,耐心地把一只只扇贝拆开,将肉仔细剔出来,一点点堆在苏谙的碟子里,做完这一切,才抬头对着苏谙,认真又真诚地说:“这个很好吃,你也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