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谙醒了,甚至比符生还要早一刻。
蜃景之中,一天里灵力最盛的时段,便是黎明前到太阳完全升起的这段光阴,在此刻修炼,往往能事半功倍,因此苏谙总会在黎明时分,准时到天台修炼。
苏母要忙着准备早饭,抽不开身送符生去找苏谙,只能耐心给他指了两条路:顺着楼梯一直往上,走到尽头便是天台;也可以从屋子正门出去,绕到狐狸洞右侧,那里有一架被爬山虎层层缠绕的楼梯,爬上去也能抵达天台。
符生选了屋外的那条路。他推开大门走出去,靛蓝色的天幕渐渐褪色,遥远的东方泛起一丝金边。等他一步步爬上天台,视野骤然开阔,天际与太阳交界的地方,已被璀璨金光尽数蚕食。站在天台最高处的苏谙,周身被暖阳金光笼罩,周身仿佛渡上了一层柔光。
这一刻,符生的眼中好似划过一道流光,他清晰看见无数缕金色灵力丝线,缓缓钻入苏谙体内,再一眨眼,那些金线又彻底消失不见。
符生只当是自己看错了,眨去眼前的幻视,朝着端坐的苏谙小跑过去。
苏谙前爪并拢伏在身前,耳尖自然垂落贴在头顶,双目轻阖,身形绷成一条笔直的线,九条蓬松尾巴静静垂落在身后,神情庄严肃穆,周身透着一股不容打扰的静谧气场。
符生立刻停住脚步,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端详。他忽然发现,苏谙眼尾的睫毛,不仅比别处更长,还格外卷翘。
符生蹲下身,歪着头以仰视的角度细细看着,心里默默笃定:这大概就是苏谙比其他狐狸都好看的原因。
其实除了苏谙,符生从前也养过一只红狐狸,还给它取名叫小红。
小红是在寒冬里来到这世上的——它的母亲与野狼同归于尽,狼爪剖开了母狐的肚子,它才得以降生,又恰巧被巡山的爷爷发现,捡回去才勉强活了下来。
只是小红陪着符生长到一岁,就被爷爷放回深山,从此没了踪影。
符生的目光太过灼热,即便沉浸在修炼中的苏谙,也清晰感应到了。他身后原本安静的尾巴,忽然不受控制地胡乱摆动了几下,瞬间吸引了符生的注意力。
不知道苏谙这种入定状态还要持续多久,符生从天台角落找来两个软垫,叠放在一起,乖乖坐在苏谙斜后方,托着腮帮子,认认真真数起他尾巴上的墨色长毛。
苏谙的神情始终没有半分变化,可身后的尾巴却总时不时突然抖动一下,又骤然僵住不动。符生的计数一次次被打断,只能重头数起,直到太阳完全升至半空,也没能数清那些墨色绒毛到底有多少。
苏谙的尾巴又开始动了,符生立刻盯紧刚才数到的那一根,眼前的绒毛却突然消失,转而对上苏谙带着探究、又藏着几分得意的眼眸。
“哼,人类,你的眼神也太明显了。”
那种聚精会神、分毫不错的注视,就算他全程没有睁眼、没有回头,也能清晰感受到。
不过他丝毫不觉得奇怪,这个从山里来的人类,会这般崇拜自己再正常不过——谁让他是整个狐狸洞,最英武、最灵巧、模样最好看的狐狸崽子呢,人类喜欢上他,就像呼吸一样自然而然。
虽说他并不反感符生这般灼热又认真的目光,可被如此专注崇拜的眼神盯着,任谁都会心绪起伏,不自觉端起姿态,多少会影响修炼。思及此,苏谙决定提醒一下这个崇拜自己到无法自拔的人类。
“好了,我知道你崇拜我,我也没打算制止你,毕竟这是你的自由。但我修炼的时候,你要学会克制自己,不能影响我。”
“要是你学不会,下次我修炼,就不许你靠我这么近了。”
苏谙一提起眼神,符生瞬间慌了,还以为自己数他尾巴毛打发时间的小动作被拆穿了。依照苏谙这小傲娇的性子,要是知道自己引以为傲的尾巴被当成消遣,铁定当场炸毛。符生霎时心虚地移开目光,不敢与他对视,满心都是欲盖弥彰。
可没想到,苏谙说了一大通,竟全和尾巴无关。
符生瞬间放下心来,透亮的眼眸重新看向苏谙。
对上符生那双和朝阳一般暖亮的眼睛,苏谙的呼吸莫名一滞,原本紧绷的语气瞬间软了下来,甚至有些结巴:“额……不克制……也行。”
符生向来不愿做让朋友为难的事,即便苏谙还没承认他俩是朋友,他也认真点头:“我会的。”
苏谙一愣:“啊?”
“明天我不会一直盯着你看,不会让你困扰。”
“……”
“哦。”
苏谙面上摆出一副“算你识相”的傲娇模样,身后九条尾巴却像是被雨水打湿了一般,沉甸甸地垂在地上,半点都扬不起来。
符生藏着自己的小心思:他刚才特意说了明天,苏谙没有否定,也就意味着,明天清晨他还能像今天一样,陪在苏谙身边。
想到这里,符生捂住嘴角,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笑出声,脚步轻快地跟在苏谙身后,一同往厨房走去。
正在摆盘的苏母,一眼就看出率先走进来的苏谙心情不佳,再看向他身后的符生,小家伙眉眼弯弯,心情显然比清晨见面时好了太多。
不过眨眼间,苏母便看透了其中缘由,神色自然地招呼两个幼崽:“今日早饭是粤式早茶,趁热吃更美味哦。”
满满一桌子精致点心,全是符生从未见过的。但今日的吃食,不像昨日的海鲜那般陌生,一只只裹着完整虾仁、外皮半透明的虾饺,模样和普通饺子有几分相似,又离他最近。符生没有犹豫,拿起筷子,先朝虾饺伸了过去,还顺手给坐在椅子上、眼巴巴望着的苏谙也夹了一只。
苏母把每一种早茶都准备了双份,保证两个小家伙每一样都能尝到。
山里物质匮乏,爷爷做的饭菜向来没什么调味品,口味清淡的粤式早茶,意外贴合符生的胃口。小孩子终究难以控制食欲,遇到爱吃的东西总想多吃一些,却常常眼大肚小。
绵软带着肉香的叉烧包,符生美滋滋吃了两口,肚子便再也装不下了。他有心把剩下的吃完,却实在有心无力。
粮食来之不易,绝不能浪费。
符生举着手里的叉烧包,跳下椅子,轻轻蹦跶了几下,想把胃里的食物往下掂一掂,腾出空间吃完剩下的叉烧包。头顶的软发随着他的动作上下晃动,模样可爱至极。
苏母看得一脸姨母笑,正准备起身帮小孩解决剩下的点心,就见自家那个向来对食物完整性格外挑剔的小儿子,竟猛地伸长脖子,叼走了符生手上还带着牙印的叉烧包。
这一刻,在符生眼里,苏谙简直就是从天而降的小天神。
又来了又来了,又用这种亮晶晶的眼神看着他,人类真是一点都不懂矜持克制。
苏谙矜持又优雅地咀嚼着半只叉烧包,心里暗暗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