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学还有两天,蓝梦云主动联系陆远,让他带乐乐回南京。
“你比我想的要诚实,梦云,”陆远的语气里满是打了胜仗的志得意满,“我还说你把乐乐关起来不上学是想耽误孩子,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一早就知道蓝梦云不可能真的把孩子藏起来,林佩仪要求他把乐乐送回扬州养伤,陆远顺水推舟做了个人情。
只是,现在林佩仪和他提分手了,这个女儿该有另外的用处。
“乐乐不能一直不上学,”蓝梦云没有直接回答对方的问题,“我们之间的事单独算,别牵扯到乐乐,她还小,只管好好上学就行。”
“我知道。”
“陆远,你只有这一个女儿,”蓝梦云捏紧手里的名片,“你最好是真心想照顾乐乐。”
她记得清楚,临走前的最后一晚,陆语乐趴在她怀里哭到睡着,第二天见到陆远时却又顶着肿起的眼睛强装笑意挥手说再见。
“等我回来能看见花花吗?”
她今天跟所有人都道了别,唯独没找到猫。
“当然。”
“那小白能找回来吗?”
“会回来的。”蓝梦云抚摸她的小辫子,“到了记得跟我和姐姐打电话。”
邓屹睡眼惺忪地打开门,见是楼下邻居,乖巧地递上拖鞋,去屋里喊姐姐起床。
“邓律师。”
蓬头垢面的邓岭立刻端正地在椅子上坐直:“怎么了?”
“给你送个业务。”
“嗯?”邓岭使劲搓脸,睁大眼睛,明白过来对方的意思,“你决定要主动打这场官司了?”
“是,”蓝梦云捏紧毛衣的袖口,“你有把握能帮我争取到探视权吗?算我拜托你。”
张鹭习惯性摸了摸左边的耳垂,那里多了一只绿星星耳钉,触感脆硬而冰凉。
在过年前她和蓝梦云始终没拿定主意到底买耳钉还是耳环,直到戴谷春无意中谈起九零年代有飞车抢劫的事。
她说,曾经有个戴镀金耳环表姨妈被骑摩托的飞车贼盯上了,走在路上被硬生生扯豁了耳垂偷走了其中一只耳环。
描述得过分绘声绘色,导致张鹭当晚做了一串血腥的噩梦,现在每看到耳环都会在心里打个寒颤。
坐在后门的门槛上弯腰逗弄脚边的猫,张鹭算了算时间,蓝梦云已经上去三个多小时了。
也不知道和邓岭是否聊得顺利。
初中比小学提前返校,一群穿黑白校服的少年骑着自行车从学校里飞奔而出。
“想回去上学啦?”
蓝梦云的声音从巷子口传来。
一秒钟前躺在脚边的猫立刻翻脸不认人,翘着尾巴讨好地扑过去。
“我去上学,你怎么办?”
她掸掸身上的灰,该到忙活的时候了。
“我?我当孤寡老人呗,还能怎么办?”
张鹭从口袋里摸出巧克力,掰了一半递给对方。
“那我不去,我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闲得慌。”
“你现在学坏了,去年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蓝梦云解开她的头发重新盘了个小揪。
“我一直以为你辛辛苦苦赚外快是为了攒钱回去念书呢。”
张鹭仰起头,对视间,清澈眼瞳里满是对温存的眷恋。
虽然这么想的确是不公平,但知道自己在小鸟心里有无可匹敌的份量,说不得意是不可能的。
“云云,”张鹭忽然放下手里的碗筷,叫她的名字,“今年夏天你想不想去看海?”
“去哪里看?”
“嗯……”
没想好,单纯是蓦然间没来由地灵光一现想到这件事。
“等‘那件事’结束再说,让我好好制定一下计划。”
她知道蓝梦云心里最放不下乐乐。
“还早呢,等夏天。”
总是这样,冬天未结束,先为夏天的计划许诺。
蓝梦云猜到了她的想法,直截了当地戳破:“想带我回你老家那里?”
“不算老家吧……”印象里宁津周围是没有海的,“你知道烟台吗?”
又到过年后生意最冷清的一阵。
然而今年开春之前蓝梦云分外忙碌,三天两头往楼上跑。
她从医院的档案袋里抽出乐乐数次检查的X光片,按照时间整理放好,顺便翻了翻其他的病历单检查报告。
“我记得,乐乐有些时候有次路没走稳,一脚踩空从最后两级楼梯上摔下来了,晚上睡觉嚷嚷说手指疼,我带她去拍了片子,当时我看到这个片子吓了一跳,问医生说是不是手腕没发育好,怎么骨头都不连着,医生说小孩都是这样的。”她在自言自语中陷入回忆,“去年那一阵,乐乐特别迷恐龙,看到这个片子就问我‘妈妈,这是我的化石吗?’……”
张鹭摸着椅子上呼噜噜打瞌睡的猫,听她慢悠悠地说完。
猫这些天打架被咬得到处是伤,脖子和腿上有好几处黑色的血洞,蓝梦云把阿莫西林磨成粉一点点撒上去,敷了一周多,好不容易药用完了快要结痂,后爪和肋骨处再添新伤,走路一瘸一拐。
定做的项圈送到,邓岭额外给新手养猫的两个人送了些口粮和零食。
拖着伤腿的三花猫完全没被影响,总爱神出鬼没,蓝梦云没当回事,她在考虑要不要像邓岭说的那样带它去做个绝育手术。
像是感应到人要对它有所图谋,猫又不见了好几天。
某天晚上,在两人打扫完卫生准备熄灯关店,远远地听到巷子里传来虚弱的猫叫。
声音极小,要不是此刻周围一片安静,肯定会被误以为是错觉。
张鹭打开后门,角落里出现了熟悉的影子,她唤了声花花。
电筒的光掠过地面,一片乌黑发亮的液体。
是血。
血一路延伸到猫脚下,弄脏了胸前白色的绒毛,每叫一声,嘴边就不断地往外涌出殷红的沫子。
“云云!”张鹭慌了神,甚至结巴了,“猫……它在吐血!”
蓝梦云扔下手里揉了一半的面粉冲过来。
“这怎么了?”
她尝试抱起它放到平时睡觉的小垫子上,猫的身体已经完全软下去,脖子无力地耷拉下来,张嘴不停喘气,血顺着蓝梦云的手滴到地上。
“可能是中毒了。”
也许是被药死的老鼠,也许是毒狗的诱饵。
张鹭从来没处理过这种情况,下意识向对方求助:“我们要怎么办?给它灌肥皂水吗?”
“你去找邓岭借个箱子,快,问问她最近的宠物医院在哪里。”
得到命令的人飞快地跑上去。
蓝梦云在楼下都能听到用力砸门的巨大声响。
不到一分钟,喘着粗气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拎着箱子下来。
“邓岭说她可以帮忙打车,我们……”
“不用了。”
松开手,猫的心跳和呼吸已经完全停了,瞪大的瞳孔完全散开。
“已经没了。”
残余体温的身体不再起伏,毛发由于血迹与口水变得凌乱潮湿。
“把箱子送回去吧,让她别麻烦了。”
张鹭呆呆地点头嗯了声,小跑着还完箱子,去附近的人家里借了柄铁锨。
等她回来时,蓝梦云已然找了个装饮料的纸箱把猫装进去,和它睡觉的小垫子一起。
她合上它的眼睛,把身上的脏污擦拭干净。
“你知道它多大了么?”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蓝梦云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最少得有三四岁了。”
伸手去摸猫的遗体,毛发的缝隙里渗出淡淡的铁锈味,混合着腥臭。
属于死亡的气味。
张鹭以为自己不会为了一只猫流眼泪的,可眼睛热乎乎的,控制不住地在发烫。
猫终于学会信任人了,它知道人有可以治疗伤病的药,所以临死前还在凭借动物的本能寻找值得依靠的人求救。
只是,她们这次没有像从前那样帮到它。
两人找了一处松软的空地,挖了个足够深的土坑。
猫的遗体,还有刻着它名字的、没来得及戴过的项圈,以及没吃过的食物都被埋了进去。
中午下过雨,泥土地踩上去湿哒哒的。
捡起一块压在小坟堆上当墓碑,揪一把随处可见的婆婆纳放上去。
蓝梦云扯了张纸巾,眼睛里的红从眼眶蔓延到脸颊。
张鹭不会安慰人,只是站在旁边不说话,等蹲在地上的人哭够了,才小声地开口:“云云,我们回去吧。”
口袋里的纸用完了,蓝梦云抬起袖子擦眼泪,看到手上的血迹,眼泪又一次控制不住地掉下来。
“我以后……以后再也不养猫了。”
她冲洗干净手上的血污。
于是这只猫在世界上存在过的最后一点证据消失了。
第二天是很好的晴天,但过分整洁后院空荡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