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神的白瞳一转,瞧向黑火阵之中的纯净灵矿。那块硕大的晶板蕴着莹润的微光,好像是有生命一般安然沉睡着。
他回到灵矿之上,轻轻抚摸着那块矿石,入手温润,洁净柔和。但黑神再清楚不过,那里头可隐藏着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
这可是他们的长兄原始神为他们量身打造的囚笼。
可笑啊,为了囚禁自己的弟妹,居然舍得这么下功夫,连力量本源都能割舍。而他们居然能在其中休养生息,成为了真正的获益者。那个木讷的长兄,怕是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吧。
想当初,他和奥罗拉刚从长兄之中分割而出,祂的力量依旧强悍,让姐弟无比景仰。如果他们悖逆长兄,祂要收拾刚刚存世的姐弟,根本不费吹灰之力。没想到祂居然自损本源,做出两个灵矿,任由自己的力量一落千丈。
只是把我们两个看作什么祸患根源,想要未雨绸缪罢了,没想到最后祂把自己也搭进去了。黑神撇撇嘴,心中很不屑。
不过,他现在很满意长兄这个愚蠢的决定。这让他得到了一块没有归属的、纯粹由魔法能量凝聚成的结晶。
如果这晶板被自己炼化了,那能得到多少力量呢?
黑神越想越兴奋,便将魔法深入灵矿中探查。可只是轻微一研究,他就不满地皱起了眉头。
他竟然无法奈何这纯净灵矿。
因为这是最纯粹的原始魔法。
达尔克作为黑魔法神,自原始魔法之中诞生。原始魔法包罗万象,而黑魔法是原始魔法的一部分。达尔克的本源相较于原始魔法来说是残缺的,这限制了他,他被禁止反向操纵原始魔法。自然,这纯净灵矿根本不可能让他炼制。
该死的魔法本源!黑神火冒三丈。可转念一想,他的怒火又平息了。
如果他无法利用灵矿的力量,说明奥罗拉也不能得到这份沉睡的魔法。
黑神心中明白,别说他们姐弟,就算是现在原始神亲至,也不可能对这灵矿产生半分影响。
这灵矿可是全盛时期的原始神割舍而出的部分本源,需要同样强盛的原始魔法才能慢慢炼化回收。看看之前在草原上长兄那虚张声势的模样,就知道祂现在根本没有什么力量,苟活了一千五百年,依旧是风中残烛罢了。他和奥罗拉的死战在即,长兄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恢复足够的力量,来回收纯净灵矿。
祂构不成任何威胁。
那么,谁也得不到额外的助力。这灵矿和死物无异,顶多算是自己休养生息的普通温床。
黑神冷哼一声,这样就很好。他得不到的力量,其他人也不应该得到,这样才公平!
现在,一切准备就绪。黑神眯起眼,寒光一闪。
奥罗拉肯定在王都,守着她的地盘,等待自己上门。她永远是这样胸有成竹,自己的一切心思在她看来都和透明无异。但那又如何?她永远无视自己的辩驳,罔顾姐弟的羁绊,矢志不渝地要毁了自己。快两千年了……什么都没变。
彼此彼此罢了。
真当我拿你无可奈何?
黑神森然冷笑,将那些还剩余柔软的东西捏了个粉碎。
既然你这么了解我,那我就如你所愿好了。
姐姐……我来杀你了。
就在王都,就在你的信仰之中!
昏迷过去之前,安达尔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黑神不识好歹,连真话假话都分不出来,果然是个不聪明的熊孩子。自己说的可是大实话。
安达尔确实不知道波塞冬为什么不来找他。当胸挨了自己一剑后,波塞冬肯定能被命轮术护得周全。但不知为何,他当时连自己的精神链接都感知不到,安达尔就此失去了最后的解释机会。
说老实话,安达尔有点委屈,还有点伤心。他知道这幼稚又拧巴,可是他控制不住。
波塞冬为什么不来找自己呢?
上一次波塞冬只在远处策应,是因为自己离开前告诉他,要相信自己。但命轮术起效之后,波塞冬也该知道那个致命的贯穿伤已经转移到自己身上了。
但他没来。
安达尔有点难过地安慰自己:也许是因为波塞冬依旧相信自己,觉得自己的计划依旧在稳定地推进,所以放任自己被黑神带走,他则去做更重要的事情了。毕竟是神战,波塞冬不能毫无准备,那枚帝鲸种的精神烙印,还需要一些时间,和梅雷迪丝一起想想办法的。
但他真舍得不来啊?
他就这么有信心自己一定能活下来?真不怕自己凉透了,再也见不到人了?就连安达尔自己都没有半点把握。
那么大一个伤口,真的很痛……
安达尔沮丧地回想从前。那时候,波塞冬哪怕自己沾半点风险都会急得生闷气,可是含着自己都怕化了的,像圈着最珍贵的宝贝一样把自己永远护在身边。现在,这些都不作数了?他真的想清楚了,不打算管自己了?
所以,波塞冬认为有别的事情比自己重要,于是转身离开——这是第二次了。上一次这种事发生的时候,安达尔崩溃到魔法失控。这一次他好容易接受了波塞冬并不爱自己的事实,但波塞冬真的又一次扔下自己不管时,他还是很难受。
难过归难过,但多少还剩点理智在,他再也不会随意发脾气了。该庆幸自己有长进了吗?还是自己该明白,波塞冬对自己的好终于要收回去了?
幸好没人知道自己在这里自怨自艾,安达尔心中黯然。
要是知道一个将死之人在快要灭亡之前,还在纠结这种情情爱爱,他估计会被嘲笑到死。
除了波塞冬,波塞冬永远不会笑话自己的。
可他不来。
要是埃德蒙和佩得罗知道了,估计得失望透顶。明明刚检讨了自己肆意妄为,行事不管是非黑白,现在可好,他亲手把自己送到最危险的敌营之中。兴许不要十秒钟,自己的自主意识就会彻底化作一摊齑粉。这个世界上,再也不存在一个真实的“安达尔”了。
说到底还是自作主张,自作自受。安达尔呛了一口血沫,腥味往喉咙里倒流,他呼吸不上来了。
这些年,他因为血统、魔法权力,还有与教会之间无休无止的博弈,让公国承受了太多无妄之灾。之前在王都,又有那么多无辜之人直接死于自己的力量。虽然那次并非他本愿,但他得负全责,没有任何开脱的借口。
这么看来,萨图恩公国摊上自己这么一个统治者,才是倒了大霉。十几年来庸庸碌碌,没有成事。到底是自己做得不够好,太欠妥当,不是一个大公所为。外头,他的子民因为神战而受苦,自己却只能用最一根筋、最危险的方法来寻求一线生机。
如果他的计划最终成功,也许还能勉强挽回一点罪过。但如果计划不成功呢?只剩生灵涂炭、哀鸿遍野,自己是万死难辞其咎。如果这自以为是的计划最终不是阻止神战的希望,而是要给子民带来更恐怖的灾厄呢?
安达尔只觉得浑身没了温度,也许是因为看到了那样可怕的未来,也许是因为自己的血已经流干了。可事已至此,他已经没有任何回头路了。
还有波塞冬……他对波塞冬做了多么残忍的事情!
他刚才怎么有脸抱怨波塞冬不来救他?
自己前一秒刚保证会永远和他在一起,后一秒就深陷魔窟,回天乏术。就算有那万分之一的可能,他消散的意识能回来,那波塞冬得受多大的煎熬呢?如果更糟,他再也回不来了呢?
安达尔想到这里,才发现自己没仔细考虑过这件事。他为了自己的计划铤而走险,却把波塞冬的想法直接甩在一边不管了!那个倒转的命轮术也是,就算波塞冬最后安然无恙,但那一剑捅下去,他怎么可能不疼?自己为什么敢把波塞冬的受难安排成计划里不可或缺的一环?
这么看来,波塞冬不来找自己,还真是情有可原。安达尔提起最后一点力气苦笑一声。
既然如此,波塞冬,你千万不要再冒着危险来靠近这黑神了。只要你明白——
苦苦维持的思维迟滞了,因为一股力量不由分说地攫住了最后那个“熟蛋黄”,在自己的脑海中粗鲁地搜刮。安达尔无法挣扎,也不打算挣扎。
在安达尔的计划里,有各种可能性,而眼前的处境正是最艰难的情况。命轮术起效,黑神将自己做成躯壳——他的计划最远只能推进到这里,因为之后他的意识都将不复存在。
除非波塞冬能想起来怎么救他。
那样的话,一切都还有转机,他们就能绝地逢生,逆风翻盘。安达尔正是赌这一点渺茫的可能性,才把自己逼入险境。敢算计一个魔法神,就是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可是,谁知道自己的想法靠不靠谱。说到底,这只是一个没有实践过的设想。安达尔当然相信波塞冬的力量,可唯独涉及自主意识的问题时,帝鲸种就是有天大的能耐也无用。他们和懵懂的稚子无异,难以自己弄个明白。波塞冬是好一些,但……
该死的,要是自己的力量够强,也不会用这么伤敌一千自损一千的方式来应付敌人了。然而更该死的是,敌人是一个神,安达尔确实没有别的方法了。
最后的希望,竟然还是得依赖波塞冬。自己真能耐,只会让他心神不宁,只会让他心力交瘁。
但是波塞冬,只要你明白我最后的翻盘手段,以你的精神魔法,在这盖亚大陆之上的任何地方,你都能把我救回来的……
接下来,就是要精神的毁灭了吧……
安达尔感到蛋黄被碾做粉末,连灰都不剩下。他往后撤了一步,倒进一片灰雾里,彻底沉沦进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