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的时候夕阳已经下来了,橙红色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走廊照得暖烘烘的。丁满星走在回教室的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后面像一条尾巴。于菲走在她旁边,还在说八百米的事,说有个女生跑到一半鞋掉了、穿着袜子跑完了剩下的半圈、笑死人了。
丁满星没怎么听,目光落在远处教学楼的屋顶上。屋顶上有一个不知道谁扔上去的羽毛球,卡在排水沟里,风吹了也不动,就那么卡着。
她觉得那个羽毛球有点可怜。
但也只是觉得。
晚自习是六点半开始。丁满星五点半放学回家吃饭,六点二十又回到学校。她一般不吃食堂,食堂的饭太难吃了,宁愿多走二十分钟回家吃。辛莫兰知道她晚上有晚自习,每天都把晚饭时间控制在六点之前,让她吃完还能休息十分钟再去学校。
今天晚上吃的是番茄炒蛋和青椒肉丝,丁满星吃了两碗饭,洗完碗,换了鞋,出门。
走到楼道的时候,隔壁的门关着。
她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不知道是谁放的。
丁满星没多想,下楼了。
晚自习两节课,第一节写作业,第二节复习。丁满星把自己要写的卷子按顺序排好,数学、物理、英语、化学,从最难的开始写。这是她自己的规矩:先把最不想写的写了,后面的就轻松了。
数学卷子写了四十分钟,物理写了三十五分钟,英语十五分钟。英语是最简单的,她英语底子不错,完形填空基本不错,阅读理解偶尔错一两个。她妈辛莫兰说她这是“偏科偏得清清爽爽”——理科一般,英语好,语文中等,总成绩在班级十几名晃荡,上不去也下不来。
“你要是数学能多考十分,班级前十肯定没问题。”辛莫兰说过很多次。
丁满星每次都“嗯”,但从来没去找过数学老师补课。
不是不想学,是觉得没必要为了十分去做那么多题。她这个人有一个毛病:什么都觉得差不多就行了。考试差不多就行了,名次差不多就行了,生活也差不多就行了。不是没有上进心,是上进心这个东西太累了,她懒得伺候。
于菲不这么觉得。于菲每次考试前都会焦虑,翻来覆去地背书,嘴里念念有词,像寺庙里的和尚。丁满星跟她说“差不多就行了”,她就会瞪着眼睛说“你这个人真的没有追求”。
丁满星也不反驳。
下课铃响了。第一节晚自习结束,课间十分钟。教室里热闹起来,有人起身去厕所,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跑到走廊上透气。丁满星没动,坐在座位上翻手机。没什么新消息,班级群在讨论明天的考试安排,她看了一眼就关了。
于菲从后面探过头来:“你看微博了吗?有个热搜,说——”
“不想看。”
“你都没听我说完。”
“你说了我也不想看。”
“你这人真的是——”
“行了行了你说吧。”
于菲就开始说。某明星出轨了,某网红翻车了,某地出了一个什么新闻。丁满星听了,没记住。于菲说完了,得到了一声“哦”,心满意足地转回去了。
第二节晚自习,丁满星开始复习化学。化学她最头疼,不是因为难,是因为太细了。那么多的化学方程式,每个条件不一样,产物不一样,有时候多加一个温度整道题就变了。她觉得化学老师是故意把题目出得这么恶心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学生多做错题、多买参考书。
复习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笔停了。
不是因为不会做了,是走神了。
她在想隔壁那个塑料袋里的橘子。谁放的?为什么放在门把手上?那个人回来的时候看到门口有橘子,会是什么表情?会笑吗?
她想象不出来。
因为她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
她只知道隔壁搬来了一个新邻居,外地来的,年轻姑娘,在铜陵上班。这些信息还是她妈告诉她的。除此之外,她一无所知。
不知道叫什么。不知道长什么样。不知道性格怎么样。不知道几点下班。不知道喜不喜欢橘子。
但她刚才经过的时候,看了那扇门。
看了两秒。
她又想:关我什么事。
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化学。
十点整下课铃响,晚自习结束。丁满星收拾书包,把笔塞进笔袋,卷子夹进文件夹,拉上拉链。她从来不提前收拾,因为她觉得差那几分钟没什么意义,反正铃响了才能走。
于菲在旁边飞速地装书包,装完了站起来:“走不走?”
“走。”
她们一起走到校门口,然后分开。于菲往左走,丁满星往右走。于菲家住得近,走路五分钟就到了,有时候会顺路拐去便利店买关东煮。丁满星没问过她吃不吃宵夜,因为她觉得晚上的关东煮闻起来很香,但吃起来一般。
回家的路空荡荡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缩短了又拉长。耳机里放着一首英文歌,她不怎么听懂歌词,就是觉得旋律好听。冷风灌进校服领口,她把拉链往上拉了拉。
进小区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自己住的那栋楼。
四楼,左边那户。灯亮着,是她妈留的灯。
隔壁那户。
灯也亮着。
光从窗户透出来,不太亮,可能是台灯。
丁满星上楼,经过隔壁门口的时候,塑料袋已经不在门把手上了。橘子被拿进去了。
她没停。
到家,换鞋,放书包,去卫生间洗脸刷牙。
出来的时候又看了一眼窗外。
隔壁的灯还亮着。
丁满星关上自己房间的门,拉开椅子坐下来。今天作业在晚自习写完了,明天早上没有早读课,她可以多睡二十分钟。
她翻了翻手机,没什么想看的。把手机放一边,拿起床头那本看到一半的小说,翻到折角那一页。
看了两页,困了。
关灯。
黑暗中,窗户透进来一点光,是隔壁的台灯光。
丁满星侧过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她想:那个人还没睡。
然后,什么也没想,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