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成绩出来那天是周一。
班主任老周抱着一摞成绩单走进教室的时候,丁满星注意到于菲的坐姿都变了。平时歪歪扭扭趴桌上的那种,变成了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眼睛盯着老周手里的纸,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老周把成绩单放在讲台上,没急着发,先环顾了一圈教室。
“这次月考,咱们班整体还行,平均分在年级排第三。”老周说话慢,一句一顿,像在给每个字称重量,“但是,有些同学的成绩起伏比较大,上次考得好,这次掉下来了;上次考得不好,这次上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不稳定。”
老周推了推眼镜,“不稳定”两个字说得很重,像锤子砸在钉子上。
“高三了,成绩不稳定是大忌。你这次考得好,下次考不好,高考怎么办?高考看你一次的成绩,不是看你平均值。所以,要稳,明白吗?”
底下稀稀拉拉地“嗯”了几声。
老周开始念成绩单。他不是按名次念的,是按学号念的,念到谁谁上去拿。念到名字的人走上去,从老周手里接过那张薄薄的纸,表情各异:有人笑,有人面无表情,有人脸一下子垮了。
于菲的手在桌子底下掐丁满星的腿。
“疼。”丁满星用气声说。
“我紧张。”于菲的手没松开。
“你紧张掐我干嘛?”
“因为我没有别人可以掐。”
丁满星无言以对。
“丁满星。”老周念到她的名字。
丁满星站起来,走上讲台,接过成绩单。老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里有点东西——不是批评,也不是表扬,更像是一种“你知道你哪里有问题”的默认。
丁满星回到座位,低头看成绩单。
班级第十三名。
跟上次一样。
数学一百零四,物理七十八,英语一百一十二,化学六十六,语文九十五。总分四百五十五,满分七百五。不高不低,不上不下,像她整个人一样。
于菲凑过来看了一眼,“十三名,不错嘛。”
“你看了再说话。”
于菲自己的成绩还没出来,紧张兮兮地等着。老周念到“于菲”的时候,她几乎是弹起来的。
回来的时候,于菲的表情看不出来是喜是悲。她把成绩单压在课本下面,丁满星想看,她说“不许看”。
“为什么?”
“因为我比你低。”
“多低?”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有边界感?”
丁满星笑了一下,没再问了。但过了一会儿,于菲自己忍不住了,把成绩单抽出来,摊在丁满星面前。
班级第十八名。数学九十八,物理六十二,英语九十八,化学五十八,语文八十九。
“你看我物理,”于菲指着物理成绩,“六十二,差三分及格。”
“六十二不是及格了吗?”
“六十分及格,六十二过了两分。”
“那你过了啊。”
“过了两分。”于菲竖起两根手指,“两分。老师手抖一下我就没了。”
丁满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想了想说:“下次多抖几下?”
于菲瞪了她一眼,然后把脸埋进胳膊里,趴在桌上不动了。丁满星看着她的后脑勺,沉默了片刻,伸手在她背上拍了两下。
“没事的,下次再考。”
于菲没抬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成绩出来后,照例是各科老师的“逐个击破”环节。数学老师找数学差的谈,物理老师找物理差的谈,班主任找退步大的谈。丁满星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类——她没退步也没进步,稳定得像一块石头,稳定到老师都不知道该跟她谈什么。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的是没人找她麻烦。坏的是也没人觉得她值得花时间。
中午吃饭的时候,于菲终于从“物理差三分不及格”的阴影里走出来了一点,开始吃她那份红烧肉。食堂的红烧肉做得一般,肥的太多,瘦的太少,但于菲每次都点,因为她“喜欢吃肥的”。
“你跟你妈说成绩了吗?”于菲边吃边问。
“还没。”
“你妈会说什么?”
“大概会说‘十三名啊,那下次争取进前十’。”
“你每次都‘嗯’?”
“嗯。”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于菲嚼着肉,若有所思。“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考进前十,你妈会怎么样?”
“会更高兴,然后让我进前五。”
“那如果你进了前五呢?”
“让我进前三。”
“前三呢?”
“让我考第一。”
“考第一呢?”
“让我保持第一。”
于菲停下筷子,看着她。“所以你永远都不会让她满意?”
丁满星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可能吧。”
于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你还学什么?”
丁满星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是因为也没有别的事可以做。”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安静地吃着饭。食堂里很吵,到处都是人声、碗筷声、脚步声,但丁满星觉得自己坐的地方很安静,像在一个透明的气泡里。
下午第二节课后,于菲要去办公室找物理老师问题目,让丁满星陪她去。
“你自己去不行吗?”
“我一个人不敢。”
“老师又不会吃了你。”
“我不管,你陪我。”
丁满星叹了口气,站起来,跟她一起走出教室。走廊上有人在发传单——学校旁边的补习班,发传单的人穿着一件荧光绿的马甲,见人就塞一张。
于菲拿了一张,看了一眼,递给丁满星。“你看看,数学一对一,三百块一小时。”
“好贵。”
“所以我妈说让我自学。”
“你妈真明智。”
办公室在二楼尽头,丁满星和于菲走过去的时候,门开着,里面有好几个老师在。物理老师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跟一个男生讲题。那男生弓着背,手指点在卷子上,嘴里“嗯嗯”地应着。
“周老师。”于菲怯怯地喊了一声。
物理老师抬起头,看到是于菲,笑了一下。“进来吧,怎么了?”
“我有一道题不太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