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道?”
于菲把卷子摊在桌上,指着最后一道大题。周老师看了一眼,说:“这道题确实有点难,很多同学都错了。你等一下,我先把这道题讲完。”
她指的是刚才那个男生的题。男生侧过身,给于菲腾出位置。于菲站过去,丁满星没事干,就在办公室里闲逛。
办公室不大,七八张桌子挤在一起。每张桌上都堆着书、卷子、作业本,有的还摆着水杯、零食、小盆栽。数学老师的桌上放着一个鱼缸,里面有一条红色的金鱼,游得很慢,像是游不动了。
丁满星盯着那条金鱼看了一会儿。
金鱼在水里转了一个圈。
她忽然想到——金鱼会不会觉得这个鱼缸太小?
然后她又想:它可能不知道外面还有更大的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些。可能是因为今天的成绩单,也可能是因为于菲那句话“你还学什么”。她有时候会想,自己每天上学、写作业、考试,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让她妈高兴——因为她妈永远不会完全满意。不是为了自己——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可能真的像她说的那样:没有别的事可以做。
大家都在上学,所以她也上学。大家都要高考,所以她也要高考。考上大学,毕业,找工作,结婚,生孩子,然后让她的孩子继续上学、考试、上大学。
想到这里,她觉得有点闷。
“丁满星,走了。”于菲在门口喊她。
她回过神,跟着于菲出了办公室。
“怎么样?”她问。
“懂了,”于菲说,“但是我觉得我回去就会忘。”
“那你再问一遍。”
“不要,周老师已经讲得很清楚了,再问显得我很笨。”
“你本来就是笨啊,有什么好显得的。”
“丁满星!”于菲追上去打她,丁满星笑着跑开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叠在一起又分开。跑回教室的时候,丁满星在门口差点撞上一个人。
叫什么来着?徐……徐……徐毅卓?。
他正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像是在等人。看到丁满星跑过来,他下意识让了一下,手里的本子掉在地上。
“不好意思。”丁满星弯腰帮他捡本子。
“没事。”
两个人的手同时伸向本子,碰到了。丁满星缩手,徐毅卓捡起来,说了句“谢谢”,转身走了。
于菲在后面发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哦——”。
“啧。”丁满星头都没回。
“我没说话啊。”
“你的‘哦’不是用嘴说的,是用鼻子说的。”
于菲忍不住笑了。“你也太敏感了吧。”
丁满星没理她,回到座位上,拿出下节课要用的课本。翻开课本的时候,她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纸,是今天发的那张成绩单。
十三名。
不高不低,不上不下。
她把成绩单折起来,夹进课本最里面,合上书。
这节课是英语。英语老师姓陈,是个年轻女老师,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讲阅读理解的时候习惯先让同学读一遍,然后逐句翻译。今天读课文的是一个男生,读得很烂,单词念得磕磕绊绊的,像是第一次见这些字母。
丁满星没在听。她在写英语作业。
不是因为她想提前写完,是因为她不想听那个男生读课文。
写着写着,笔停了。
她又想到了那个问题:金鱼知不知道外面有更大的地方?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不管知不知道,它都只能待在鱼缸里。
她低头看着自己写了一半的英语作业,忽然觉得这个作业也是鱼缸。高考也是鱼缸。这个学校、这个城市、这种生活——全是鱼缸。
但她不知道外面是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出去。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丁满星走出校门,戴上耳机,沿着熟悉的路往回走。路灯把街道照得黄黄的,空气里有一股烧烤的味道,从街角那个摊位飘过来。
她今天没有绕路,直接回了小区。
进楼道的时候,她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单元门口,好像是在等人。
走近了,那个人影动了,往楼道里走。
是一个年轻女人。
白衬衫。
丁满星愣了一下——不是说她认出了那个人,是她觉得这个画面有点眼熟。白衬衫,黑头发,瘦高瘦高的,上次在单元门口好像也是她。
那个人没回头,直接上了楼。
丁满星跟在后面上楼,两个人隔着一层楼的距离。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一个轻,一个重,一个快,一个慢。
到了四楼,那个人往左拐。
丁满星也往左拐。
那个人掏出钥匙,开隔壁的门。
丁满星也掏出钥匙,开自己家的门。
原来是她。
那个新搬来的邻居。
两个人同时开门,同时回头,对视了一眼。
就一眼。
很短的一眼,短到丁满星只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脸——五官不大,皮肤白,嘴巴闭着,没有表情。那双眼睛像上次一样安静,没什么情绪。
那个人进去了,门关上了。
丁满星也进去了,门关上了。
她换了鞋,放下书包,走到厨房倒水。辛莫兰在客厅看电视,看到她回来了,问了句“成绩出来了吗”。
“出来了。”
“多少名?”
“十三。”
“上次呢?”
“十三。”
“那下次争取进前十。”
“嗯。”
丁满星端着水杯回到房间。她把门关上,坐下来,喝了一口水。
脑子里浮现出刚才那个人开门的画面。
手很白,手指细长。
她想:原来她就住隔壁。
然后她拧开笔帽,开始写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