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后一周,铜陵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像样的雨。
雨从凌晨开始下,到早上还没停。丁满星被雨声吵醒的时候,看了眼手机,六点二十。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她翻了个身,想再眯一会儿,但雨声太大了,噼里啪啦打在空调外机上,像有人在拿石子砸窗户。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外灰蒙蒙的,对面的楼看不太清楚,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她把校服穿上,去卫生间洗漱,出来的时候辛莫兰已经把早饭放在桌上了——白粥、咸鸭蛋、一碟榨菜。
“今天雨大,路上慢点。”辛莫兰说。
“嗯。”
“带伞了吗?”
“带了。”
“那把大的,小的不够用。”
丁满星本来想说“我拿的就是大的”,但她忍住了。跟她妈争论这种事没有任何意义,只会浪费时间和唾沫。她喝完粥,把碗放进水池,背上书包,拿上伞,出了门。
楼道里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有人带进来的雨水还是从哪儿渗进来的。丁满星把伞撑开,下了楼。雨比她想象中更大,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嘭嘭”声。她走了几步,鞋就湿了。不是从上面漏进去的,是从侧面溅进去的。校服裤脚也湿了一圈,贴在小腿上,又凉又不舒服。
校门口比平时更挤。送孩子的家长撑着伞站在门口,把路堵了一半。有人骑着电瓶车,雨衣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巨大的塑料袋。丁满星从人群里挤过去,书包被人撞了一下,她没回头。
进了教学楼,她把伞收起来,甩了甩水,放在教室门口的桶里。教室里已经到了大半,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吃早饭。于菲还没来,她的座位空着,椅子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酸奶。
丁满星坐下,把那袋酸奶放到于菲桌上,拿出第一节课要用的书。
数学课。
又是下午第一节。
但现在才早上。
雨下了一整天。
上课的时候雨声从窗外传进来,盖住了老师一半的声音。英语老师不得不提高音量说话,讲到后来嗓子都哑了。有同学说“老师你小声点我们听得见”,老师说“小声了你们就听见雨声了”。全班笑了,但笑完继续下雨。
课间的时候,走廊上站满了人,不是因为想透气,是因为教室里太闷了。雨把窗户糊住了,光透不进来,空气也不流通,待在教室里像待在一个密封的罐子里。
于菲趴在走廊栏杆上,伸手去接雨水。接了一手,甩掉,再接。
“你是不是有病?”丁满星说。
“我无聊。”
“无聊也不能玩雨水。”
“为什么不能?”
“因为脏。”
于菲把手缩回来,看了看掌心的水,又甩掉了。“你说这场雨什么时候能停?”
“天气预报说下到明天。”
“明天还下啊?”于菲的脸皱成一团,“我不想湿着鞋上学。”
“你可以穿拖鞋。”
“老师不让。”
“所以你就忍着。”
于菲叹了口气。“我讨厌下雨。”
丁满星也讨厌下雨。但不是因为鞋会湿,是因为下雨天让人觉得什么都做不了。天是灰的,地是湿的,空气是凉的,整个人像被泡在一缸没洗干净的衣服里,黏糊糊的,不清爽。
中午吃饭的时候,于菲难得安静了。不是因为心情不好,是因为食堂太吵了,说话要喊,喊了嗓子疼。丁满星也不说话,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吃各的,偶尔对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
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丁满星在教学楼拐角遇到了陆与桑。陆与桑撑着一把透明的伞,水滴顺着伞骨往下流,在她脚边汇成一摊。她看到丁满星,点了点头,丁满星也点了点头,两个人就擦肩而过了。
丁满星跟陆与桑不太熟。虽然从初中就认识,但从来没同班过。初中她们在不同班级,高中才分到一起。在丁满星的印象里,陆与桑是一个“存在感很低但成绩很好”的人。她不怎么说话,不怎么笑,不怎么参加集体活动,但她每次考试都在前三。于菲说她“深不可测”,丁满星觉得这个词用得太重了——陆与桑不是深不可测,她是懒得表现。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丁满星撑着下巴听周老师讲受力分析,听着听着眼皮就开始往下掉。不是因为课讲得不好,是因为中午没睡。她中午本来想趴一会儿的,但于菲拉着她去看雨——不是看雨,是看“雨里跑过去的那个人”。
“谁?”丁满星当时问。
“就那个,广播站站长,他刚跑过去了。”
“你叫我看雨就是为了看他跑过去?”
“他跑起来很好看啊。”
丁满星当时无话可说,现在想起来也无话可说。为了一个跑起来很好看的男生,牺牲了午休时间,代价是下午第一节课困得要死。
她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清醒了两秒,又困了。
用笔尖戳手指,清醒了三秒。
在草稿纸上写字,写“不要睡”,写完了继续困。
最后她放弃了,在周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闭上了眼睛。
就一秒。
然后她听到于菲在背后用笔戳她。
“别睡。”于菲的声音很低。
“我没睡。”
“你眼睛闭了。”
“我在思考。”
“思考要把眼睛闭上?”
“爱因斯坦也这样。”
于菲被噎住了。丁满星趁机睁开眼,揉了揉眉心,撑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