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满星发现自己开始刻意了。
这种“刻意”表现得很隐蔽,隐蔽到如果不是她自己反复审视,根本不会发现。比如早上出门的时候,她不再故意早五分钟或晚五分钟了。她就在正常的时间出门——六点五十左右。不早不晚,刚好是那个人可能出现的时段。
她在赌。
赌能不能在楼道里遇到她。
遇到了怎样?没遇到又怎样?她没想好。但她就是想赌。
周一早上,她没遇到。周二早上,也没遇到。周三早上,她出门的时候,隔壁的门关着,门口没有鞋,没有声音。她站了两秒,下楼了。
周四早上,她刚开门,隔壁的门也开了。
两个人同时从各自家里走出来,同时关门,同时转身,同时看到对方。
“早。”丁满星说。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说这个“早”。可能是憋了太久,可能是“洛”这个字给了她一点莫名的底气——她知道她姓什么了,虽然还不知道全名,但“洛”已经够她确认“我跟这个人不是完全无关的陌生人”。
“早。”那个人回了一句。
声音跟之前一样,轻轻的,像风吹过纸页。
两个人一起走向电梯。丁满星按了下楼的按钮,电梯正在从一楼往上。数字跳动:2,3,4。
叮。
门开了。
两个人进去。丁满星站在左边,那个人站在右边。电梯往下走,三楼停了一下,进来一个老太太,手里提着菜篮子。老太太按了一楼,站在两个人中间。
电梯里三个人,没人说话。
到了一楼,老太太先出去,丁满星和那个人跟在后面。出了单元门,那个人往左拐,丁满星往右拐。
“再见。”那个人说。
丁满星愣了一下。“再见。”
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穿着深色的大衣,背着一个帆布包,正往小区大门走去。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
再见。
那个人说了“再见”。
这意味着她默认她们以后还会“见”。
丁满星把这个词装进口袋里,一路带到学校。上课的时候想起来,嘴角会不自觉地往上翘。她压住了,但心里那片湖面已经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收都收不住。
“你今天心情很好?”于菲观察了她一上午,终于忍不住问了。
“还行。”
“你刚才上课一直在笑。”
“我没有。”
“你有。第三节语文课,刘老师在讲古文,你对着课本笑了一下。我亲眼看到的。”
“我那是看到好句子了。”
“什么好句子?”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于菲用那种“你觉得我会信吗”的眼神看着她。
丁满星不看她,低头翻书。翻了两页,发现翻错了,又翻回去。
于菲没说错。她确实心情好。具体好在哪里,她也说不上来。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大事,是因为那个“再见”。“再见”是一个约定,哪怕只是随口一说的约定。它暗示着“我们还会再遇到”,暗示着“我不是一个你见过就忘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以前她不是这样的。以前别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都不太往心里去。于菲说她“没心没肺”,她也不反驳。但现在,隔壁那个人说了两个字——“再见”——她就能想一整天。
中午,丁满星和于菲在食堂吃饭。于菲今天没怎么说话,丁满星觉得奇怪。
“你怎么了?”
“没事。”
“你平时不是这样的。”
于菲戳着盘子里的米饭,戳了半天,终于开口了。“我妈昨天跟我说,如果这次期末考不进前十五,寒假就不让我出门。”
“不让出门是什么意思?”
“就是待在家里学习,哪都不能去。”
“你家本来也不让你出门吧?”
“不一样,”于菲说,“以前是嘴上说说,这次是认真的。她说要把我的手机收走。”
丁满星看着于菲。于菲平时嘻嘻哈哈的,很少露出这种表情。不是伤心,也不是生气,是一种……被掐住了脖子的感觉。
“你肯定能进前十五。”丁满星说。
“你又不确定。”
“你上次十八名,这次十五名,就前进三名,不难。”
“你说得轻巧。”于菲戳米饭的力度更大了,“你十三名,前进三名才进前十。你要不要也立个flag?”
丁满星没接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于菲解释。她不是不想进前十,是进了前十之后,还有前五,前五之后还有前三,前三之后还有第一。她永远在“不够好”的路上跑,跑得再快也到不了终点。
因为她妈要的不是“好”,是“更好”。
“更好”是没有尽头的。
“你在想什么?”于菲问。
“没什么。”
“你今天真的很奇怪。早上心情好,中午又心情不好了。”
“我没有心情不好。”
“你有。”
丁满星放下筷子,看着她。“我只是在想,人为什么要一直往前赶。”
于菲歪着头看她。“因为大家都在赶啊。”
这个答案太简单了,简单到丁满星不知道怎么反驳。
下午第二节课是体育课。今天的项目是排球,两个人一组对垫。于菲自然是跟丁满星一组。
丁满星排球打得还行,初中练过一段时间。于菲就不行了,她的排球不是“垫”过去的,是“打”过去的。每次球到她手上,就像被拍了一巴掌,飞出去老远。丁满星不得不跑着去捡球,跑了几次就开始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