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丁满星被辛莫兰派去楼下超市买酱油。
“生抽,不是老抽,别买错了。”辛莫兰在厨房里喊。
“知道了。”
丁满星套了一件卫衣,踩着拖鞋下了楼。超市在小区门口,走路三分钟。她买了酱油,付了钱,往回走。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看到一个人蹲在地上,面前散落着几个袋子。
是那个人。
深灰。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头发扎起来,蹲在那里,低着头。水果从其中一个袋子里滚了出来,橘子、苹果,在地上滚了好远。
丁满星站住了。
她在想:要不要帮忙?
帮忙的话,就要说话。说话的话,就要面对可能出现的尴尬。不帮忙的话,就这样绕过去,当没看到。
那个人抬起头,看到她。
又对视了。
比之前在电梯里的那几次都长。丁满星觉得至少有五秒。那五秒里,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怎么办,她看我了,我是不是该说点什么,但我手里还拿着酱油,看起来会不会很傻。
“……要帮忙吗?”
她听到自己说。
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
“谢谢。”那个人说。
丁满星蹲下来,把酱油放在地上,开始捡橘子。橘子滚得最远,有几个滚到了楼道拐角。她走过去捡起来,看到橘子皮上有几个磕痕,但不影响吃。
她捡了三个橘子,两个苹果,还有一个橙子。橙子滚到了花坛边上,卡在砖缝里,她抠了一下才抠出来。
她把水果放回袋子里,站起来。
那个人也站起来了。
“谢谢。”又说了一遍。
“没事。”
丁满星拿起酱油,不知道该走还是该再说点什么。她站在单元门口,那个人站在她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装水果的袋子。
“你住隔壁?”那个人忽然问。
丁满星愣了一下。“嗯,四楼,左边那户。”
“我知道,”那个人说,“经常看到你。”
经常看到你。
这四个字在丁满星的脑子里炸开了。
经常。看到。你。
她想说“我也经常看到你”,但这句话太奇怪了。怎么说都奇怪。说出来像跟踪狂。
“嗯,我也是。”她说。
她的“我也是”到底是指“我也住四楼”还是“我也经常看到你”,她自己都分不清。
那个人点了点头,弯腰提起袋子。袋子挺沉的,她提起来的时候手腕弯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丁满星看着她提着袋子走进单元门,自己也跟了进去。
电梯到了,两个人进去。那个人按了四楼,丁满星站着没动。
“你几楼?”那个人问。
“四楼。”
那个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丁满星想解释点什么,比如“我刚才忘了按”,或者“我也住四楼你知道的”,但说什么都显得多余。她就是忘了按。因为她手里拿着酱油,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电梯到了四楼,两个人一起走出来。
丁满星掏钥匙,那个人也掏钥匙。
两个人开门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谢谢你帮忙。”那个人在关门前又说了一句。
“不客气。”
门关上了。
丁满星站在自己家门口,手里还捏着钥匙。
“你怎么去那么久?”辛莫兰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酱油呢?”
“给你。”丁满星走过去,把酱油递给她妈。
“你这孩子,买个酱油去了十分钟。”
“超市人多。”
丁满星回到房间,把门关上。
她坐在床边,心跳有点快。
不是因为跑了步,是因为那句话。
“经常看到你。”
那个人说经常看到她。
她也经常看到那个人。但“经常看到”和“经常看到你”是不一样的。“经常看到”是一个事实,“经常看到你”是一个——怎么说呢——是一个指向。是说给对方听的。是告诉对方:我在注意你。
那个人在注意她吗?
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丁满星在脑子里回放刚才那段对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拆解。
“你住隔壁?”——这是疑问,说明她之前不确定。
“嗯,四楼,左边那户。”——她回答了。
“我知道,经常看到你。”——“我知道”三个字说明她之前就知道她住四楼。“经常看到你”——说明她会在注意到她出门、回来、经过。
这不算什么。住隔壁,抬头不见低头见,当然会经常看到。
但这四个字从那个人嘴里说出来,味道就不一样了。
那个人平时的样子——冷冷的、淡淡的、不怎么说话、不怎么社交。这样的人说“经常看到你”,丁满星觉得,这大概是她能说出的最接近“我注意到你”的话了。
也可能只是丁满星想多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
然后她坐起来,拿起手机,给于菲发了一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