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满星不知道该说什么。洛羽杉知道她妈来了,故意没开门。她不想见她妈。为什么?
洛羽杉扶着门框,低着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丁满星。“你看到她往哪边走了吗?”
“她说去图书馆找你。”
洛羽杉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叹了一口气。她往屋里走了一步,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上有很多未接来电,丁满星站得远,看不清几个,但能看到那个红色的未接图标叠了好几层。
洛羽杉拨了一个号码,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等了一会儿。
“妈。”她的声音很小。
电话那头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洛羽杉转过身,背对着丁满星,肩膀微微缩着。
“我在家……你不用去图书馆,我就在家……嗯,我下去接你。”
洛羽杉挂了电话,转过身来。她看着丁满星,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又咽回去了。
“我先下去了。”她说。
“嗯。”
洛羽杉换了一件外套,拿了钥匙和手机,出了门。她经过丁满星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丁满星闻到她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这次比平时重一些,可能是因为刚哭过,体温升高了,气味散得更浓。
“谢谢你告诉我。”洛羽杉说。
“没事。”
洛羽杉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一下又一下,越来越远。丁满星站在洛羽杉家门口,门开着,能听到屋里的声音——冰箱嗡嗡响,水龙头漏水,一滴一滴落在水槽里,节奏很慢。
丁满星帮她把门关上了。
她回到自己家,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辛莫兰在午睡,客厅里很安静。她听到楼下有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有两个人的声音,一个是洛羽杉妈妈的声音,口音很重,另一个是洛羽杉的,很轻,像平时一样轻。
声音越来越近,从楼下传到了楼道里。然后到了四楼。
“你住这地方啊?”洛羽杉妈妈的声音从楼道里传进来,很大声,带着回音。
“妈,你小声点。”
“我小声什么,又没人。”
“隔壁有人。”
这句话之后,洛羽杉妈妈的声音小了一些,但还能听到。“你这房子也太偏了,一个月多少钱?”
“八百。”
“八百?这么低?”
“这是安徽。”
“安徽怎么了,安徽比重庆还贵?”
声音被门隔住了。洛羽杉和她妈妈进了屋,门关上了。丁满星站在自己家的门板后面,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房间。
她坐到书桌前,没有写作业,也没有看书。她只是坐着,看着窗外。隔壁的阳台门关着,窗帘拉上了,什么都看不到。但她能想象洛羽杉和她妈妈在里面的样子——妈妈可能坐在椅子上,环顾四周,嘴里不停地说着“太小了”“太乱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边”,洛羽杉可能坐在床边,听着,偶尔应一句,不多说。
丁满星想到洛羽杉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的样子。
洛羽杉为什么会哭?因为知道妈妈要来了所以哭?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她不想见妈妈,是生妈妈的气,还是怕妈妈看到她现在的样子会担心?
丁满星不知道。她对洛羽杉的了解太少,少到没办法做出任何判断。
她只知道洛羽杉一个人在铜陵,没有朋友,不养猫,但会去楼下逗猫。在出版社上班,做校对,觉得“挺无聊的”。用0.38的笔,喝白色包装的酸奶,穿深灰色毛衣很好看。
除此之外,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洛羽杉刚才哭了。
这个认知让她坐在书桌前,什么也做不了。她拿起手机,想给谁发消息,又放下。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走回来。她打开窗户,让冷风吹进来,吹了一会儿,又关上了。
辛莫兰睡醒了,从房间里出来,看到丁满星站在窗前。“你不写作业?”
“一会写。”
“隔壁她妈找到了吗?”
“找到了。”
“那就好。”辛莫兰去厨房倒水,路过丁满星身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感冒了?”
“没有。”
“多喝点热水。”
“嗯。”
丁满星坐到书桌前,拿起笔。她在草稿纸上写了“洛羽杉”三个字,看了看,然后划掉了。她把那页纸翻过去,开始写物理题。
写了一道,两道,三道。写到第四道的时候,笔停了。
隔壁传来声音,不是哭声,是说话声。隔着一堵墙,听不清内容,只能听到音调。洛羽杉妈妈的声音很高,说话很快,像流水一样哗啦啦不停。洛羽杉的声音很低,偶尔插一句,大部分时间在听。
丁满星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她不是在偷听,她只是听得到。这堵墙太薄了,薄到隔壁开冰箱的声音她都能听到,薄到洛羽杉的脚步声她都能分辨出是从房间走到客厅还是从客厅走到厨房。
她听到了洛羽杉妈妈说了“工作”这个词,说了“回来”这个词,还说了“这么大年纪了”。洛羽杉回了什么,没听清,只听到一个很轻的声音,像叹气。
然后安静了。
丁满星睁开眼,看着那面墙。白色的墙,刷了一层乳胶漆,摸上去有点粗糙。墙的那一面,洛羽杉可能正坐在床上,低着头,听她妈妈说话。
她不知道洛羽杉在听什么。
她只是听到了那面墙传递过来的、零碎的、模糊的、属于洛羽杉的声音。
轻的,像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