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满星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她打了:“那你别回。”
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自己这句话也很傻。“不想回”和“别回”之间隔着很多东西。洛羽杉的妈妈大老远从重庆来铜陵,不是来旅游的,是来叫她回去的。她不想回,但她能扛得住吗?
洛羽杉:“嗯。”
就一个字。
丁满星还想发点什么,但不知道发什么。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写卷子。语法填空做完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洛羽杉:“你在写作业?”
“嗯。”
“写完了吗?”
“还有一点。”
“那我不打扰你了。晚安。”
丁满星看着“晚安”这两个字。晚上七点多,说晚安太早了。但洛羽杉说了晚安,可能是想结束对话,也可能是她平时就是这个点说晚安。丁满星打了“晚安”两个字,发了出去。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盯着卷子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写。最后一道语法填空,空前面是“the reason why”,后面应该接“is that”,但空的位置是在“is”后面,所以应该填“that”。她写了上去,然后把卷子翻到正面,把不确定的几道题重新看了一遍。
改了两道。合上卷子。
她拿起手机,翻到洛羽杉发的第一条短信。从“我是洛羽杉”到“晚安”,一共八条消息。丁满星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打开通讯录,把“洛羽杉”三个字打进去。她想了想,在名字后面加了一个星号。
洛羽杉?
她看着这个星号,觉得太明显了,好像洛羽杉跟别人不一样。她把星号删掉,又觉得太普通了,好像洛羽杉跟别人一样。
她最后什么也没加,就写了“洛羽杉”。
然后她打开微信,输入那个手机号,搜了一下。跳出来一个账号,头像是一棵树,一棵很高的树,从下往上拍的,树干笔直,枝叶伸向天空。昵称是“L”,一个字母。
丁满星点了“添加到通讯录”。验证消息写了两个字:“是我。”
等了几秒,没有通过。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去卫生间洗漱。回来的时候,手机亮了。微信通过的消息。洛羽杉发了一个表情,一个简单的黄色笑脸,系统自带的那个。
丁满星打了一行字:“你头像是什么树?”
“杉树。”
“哪里拍的?”
“重庆。老家的山上。”
丁满星放大那张头像图片。杉树的叶子很密,一层一层的,从下往上看,像一个绿色的隧道,隧道的尽头是天空,蓝的,有一点白云。
“挺好看的。”她发了三个字。
“嗯。”
又是“嗯”。洛羽杉好像很喜欢说“嗯”。说了“嗯”之后,就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了。丁满星看着对话框,光标一闪一闪的,等着她打字。她打了很多行又删掉,最后什么也没打。洛羽杉也没打。
过了大概两分钟,洛羽杉发了一条:“你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
“那早点睡。”
“你也是。晚安。”
“晚安。”
这次是真的晚安了。
丁满星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房间里很暗,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地板上。隔壁的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隙透出来,跟月光挨在一起。
她想到洛羽杉说的“不想”。两个字,很简单,但说出来应该不容易。她妈妈从重庆过来,大老远的,带着一肚子的话要跟她说——回去吧,回来吧,别一个人在外面了。洛羽杉听着,不回嘴,也不答应。她说“不想”。
丁满星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又想到洛羽杉发的那棵杉树。从下往上拍的,树干笔直,枝叶伸向天空。洛羽杉站在树下,举着手机,仰着头。按下快门的时候,她心里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