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都给我喝汤了,我洗个碗怎么了。”
丁满星从洛羽杉手里拿过碗和洗碗布,挤了一点洗洁精,开始洗。洛羽杉站在旁边,看着她洗。厨房不大,两个人站在一起有点挤,胳膊肘几乎挨着。
“你会洗碗?”洛羽杉问。
“我家都是我洗。”
“你爸妈不做?”
“我妈做饭,我洗碗。分工明确。”
洛羽杉没再说话,从丁满星手里拿过洗好的碗,用干布擦干,放进碗柜里。她的动作很轻,碗和碗之间碰到的时候声音很小,不像丁满星在家洗碗,碗和碗撞得叮叮当当的。
洗完了碗,丁满星擦了擦手,把洗碗布挂在水龙头上。
“要喝点水吗?”洛羽杉问。
“不用了,我该回去了。作业还没写完。”
“那你快回去吧。”
丁满星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看到门边的鞋柜上放着一个小相框。相框里是一张照片,三个人,一对夫妻和一个小孩。夫妻看起来三十多岁,女人抱着小孩,男人站在旁边,手搭在女人的肩膀上。小孩扎着两个小辫子,脸圆圆的,正在笑。
那是洛羽杉小时候。
“那是你吗?”丁满星指着照片。
洛羽杉走过来,看了一眼。“嗯。大概三四岁的时候。”
“你小时候挺可爱的。”
“现在不可爱了。”洛羽杉的语气听不出是自嘲还是只是陈述事实。
丁满星想说你现在的样子跟照片里不太像了,但还是可以看出是同一个人。眉眼没怎么变,眼睛的形状是一样的,笑起来嘴角的弧度也是。洛羽杉小时候会笑,照片里笑得眼睛都弯了。现在的洛羽杉不怎么笑。
“你跟你妈妈不太像。”丁满星说。
“我像我爸。我妈说他年轻的时候也这样,不爱说话。”
“那你爸现在呢?”
“还是不爱说话。”洛羽杉把相框放回鞋柜上,“你在这上学,见过他几次?”
这个问题有点突然。丁满星愣了一下。“他——他就在铜陵。我每天都见到他。”
洛羽杉解释“我是说我爸。你在铜陵上学,见过他几次?”
丁满星这次听懂了。不是“你爸”,是“我爸”。洛羽杉想问的是“你在这里住了这么久,有没有在小区里见过一个男人来找我”。她换了一种问法,说得更清楚了。
“没见过。”丁满星说。
洛羽杉点了点头。“倒也正常。”
这句话之后,她没再解释什么。丁满星也没问。
丁满星开了门,走到楼道里。洛羽杉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谢谢你帮我洗碗。”
“你都给我喝汤了,我洗个碗怎么了。”丁满星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洛羽杉嘴角动了一下。
这一次,比之前几次都明显。嘴角往上弯了,虽然幅度不大,但确实是弯了。眼睛的形状也变了,从“没什么情绪”变成了“有什么情绪”。那是什么情绪,丁满星说不准。但她知道那是笑。不是那种大笑、微笑、浅笑,是一种——怎么说呢——是一种“谢谢你在这里”的笑。
“晚安。”洛羽杉说。
“晚安。”
丁满星进了家门,辛莫兰正在沙发上看电视。她转过头来看着丁满星,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
“隔壁那姑娘炖汤了?”
“嗯。”
“你喝了?”
“喝了。”
“好喝吗?”
“好喝。”
辛莫兰把电视关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你作业快点写,别太晚。”
“嗯。”
丁满星回到房间,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拉开拉链,拿出作业本。她坐在书桌前,没有立刻开始写。她看着那面墙。
墙的另一边,洛羽杉可能在收拾厨房,可能在看书,可能在发呆。丁满星不知道。她只知道洛羽杉今天炖了排骨莲藕汤,给了她一碗。她喝了。好喝的。
她低下头,翻开作业本。
写了几道题之后,她拿出手机,给洛羽杉发了一条微信:“今天的汤很好喝,谢谢。”
过了一会儿,洛羽杉回了:“你喜欢的话,下次炖了再叫你。”
丁满星看着这句话。下次。洛羽杉说了“下次”。下次炖了再叫你。这说明她认为还有下次。她们之间还会有这样的时刻——丁满星坐在洛羽杉的餐桌前,喝她炖的汤,帮她洗碗,说“好喝”,她说“下次”。
丁满星打了两个字:“好的。”
她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写作业。
那天晚上,她写作业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中间没有发呆,没有走神。手里的笔一直在动,数字和符号一个一个落在纸上,排成行,连成片。写完最后一题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时间,比平时早了快半小时。
她去洗了澡,回来的时候,隔壁的灯还亮着。她躺到床上,关了灯,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束光。
月光和隔壁的光,叠在一起,落在地板上。
她闭上眼睛。
睡着之前,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洛羽杉站在厨房里,围着深蓝色的围裙,手里拿着汤勺,热气从砂锅里冒上来,模糊了她的脸。她转过头来,看着丁满星,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画面很安静,像一张照片。
没有声音,没有颜色,只有线条和轮廓。
但丁满星看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