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陵下了一场雪,不大,薄薄一层铺在地上,像撒了粉。丁满星早上拉开窗帘的时候,看到对面楼的屋顶白了,楼下的车顶也白了,树枝上挂着一层霜,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她站在窗前看了几秒,然后去洗漱。
今天辛莫兰起得比平时早,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放着几盘已经做好的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条鲈鱼,用葱姜码着,还没蒸。锅里煮着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把厨房的窗户糊住了,看不清外面。
“今天怎么做这么多菜?”丁满星走进厨房。
“小年嘛,你爸晚上也回来吃饭。你去叫隔壁那姑娘过来一起吃。”辛莫兰头都没抬,手里的刀在案板上切着姜丝,切得很细,几乎透明。
丁满星愣了一下。“又叫她?”
“上次不是说好了吗,以后多叫人家来家里吃饭。她一个人在这边,过年都没人陪。快去。”
丁满星擦了擦手,走到门口,开了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洛羽杉的门上。她敲了三下,等了一会儿,没反应。又敲了三下。里面传来脚步声,近了,门开了。
洛羽杉穿着一件白色的家居服,头发披着,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样子。眼睛半睁着,眼皮有点肿,头发一边被压平了,一边翘着,像没睡好的人才会有的那种不对称。她看到丁满星,眨了一下眼睛。
“怎么了?”
“我妈说今天小年,让你过来一起吃饭。”
洛羽杉眨了眨眼睛,又眨了一下。她好像还没完全醒过来,需要一点时间处理这句话的意思。
“不用了,我——”
“我妈做了很多菜,吃不完。”丁满星打断了她。
洛羽杉看着她。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只有从门里透出来的光照着丁满星的脸。她站在光线里,脸上带着一种“我已经被派来了你就别让我为难了”的表情。
“那好吧。”洛羽杉说,“我换个衣服。”
“嗯。”
丁满星回到自己家,跟辛莫兰说了声“她过来”。辛莫兰从厨房探出头来,头发上沾了一点油烟味,嘴角带着满意的笑。
洛羽杉过来的时候换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用夹子夹在脑后,露出一截脖子。她提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一盒点心,包装很精致,用红色的丝带系着。
“阿姨,小年快乐。”她把纸袋递给辛莫兰。
“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辛莫兰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块桂花糕,做成了花的形状,每一朵都不一样。“你买的?”
“上次去超市看到的,觉得好看,就买了。”
“你自己不吃?”
“就是想送人的。”
辛莫兰看了她一眼,眼神跟之前看她的那种不一样了。之前是“这姑娘长得挺好看”的好奇,现在是“这姑娘有心了”的柔软。她把桂花糕放在餐桌上,拍了拍洛羽杉的肩膀。
“去坐,马上就开饭。”
丁满星坐在餐桌前,洛羽杉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不是第一次了,但丁满星还是觉得有点不真实。她看着辛莫兰一盘一盘把菜端上来,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清蒸鲈鱼、凉拌木耳,还有一大碗排骨莲藕汤。
“阿姨,太多了,吃不完的。”洛羽杉说。
“吃不完你们年轻人多吃点。”辛莫兰把排骨莲藕汤推到洛羽杉面前,“这个汤你上次炖过,满星说你炖得好喝。你尝尝阿姨炖的,看怎么样。”
洛羽杉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慢慢咽下去。“好喝的。莲藕很软。”
“你上次那个放了什么?满星说比我的好喝。”
“红枣。提鲜的。”
“那下次我也放两颗试试。”
丁满星坐在旁边,听着她们两个聊汤。辛莫兰很少跟外人聊做饭,她觉得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做饭了,聊了也白聊。但洛羽杉不一样,洛羽杉会做饭,炖的汤好喝,还知道放红枣提鲜。在辛莫兰眼里,这是一个“靠谱”的标签。
丁衡回来的时候,菜刚上齐。他把外套挂在玄关,换了鞋走过来,看到洛羽杉,点了一下头。他不像辛莫兰那样会跟人寒暄,点个头就算打过招呼了,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叔叔好。”洛羽杉说。
“嗯,吃,别客气。”丁衡嚼着排骨,说了一句。他跟洛羽杉的父亲有些像,都是不爱说话的人。丁满星想到洛羽杉说的“我爸也不爱说话”,忽然觉得丁衡和洛羽杉的父亲可能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也能相处得很好——都不说话,各吃各的,偶尔夹菜。
四个人围着桌子吃饭。电视开着,放的是去年春晚的重播,声音不大,像背景音。辛莫兰时不时往洛羽杉碗里夹菜,洛羽杉说“够了够了”,辛莫兰说“你太瘦了,多吃点肉”,洛羽杉就低头吃了。丁衡闷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电视,然后又低下头。
丁满星注意到洛羽杉吃饭的样子很慢,每一口都嚼很多下。一块排骨她能嚼十几下,咽下去,再夹一块青菜,再嚼十几下。她不是吃得少,是吃得慢。吃到最后,大家都放下了筷子,她还在慢慢地嚼最后一口饭。
“你吃饭真慢。”丁满星说。
“我妈也这么说。从小就这样。”
“慢点好,对胃好。”辛莫兰把碗筷收进厨房,“满星,你去泡杯茶。”
丁满星泡了两杯茶,一杯给辛莫兰,一杯给洛羽杉。丁衡不喝茶,他说喝茶睡不着,他只喝白开水。洛羽杉接过茶杯,两只手捧着,吹了吹,喝了一小口。水蒸气模糊了她的脸,眼睛藏在雾气后面。
“你过年不回去吧?”辛莫兰从厨房出来,在沙发上坐下。
“嗯。刚回去过,不折腾了。”
“那你这年怎么过?”
“在家待着。看看电视,做点吃的。”
“一个人?”辛莫兰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丁满星很熟悉的调子,那是她想说什么但还没说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