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十三好啊,十三这个数字好,我打麻将最喜欢十三幺。”
丁满星笑了笑。她外婆说话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能跟麻将扯上关系。大年初一打麻将,输了赢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坐在一起,手摸牌,嘴说话,时间就过去了。
外婆家有亲戚在,丁满星的小姨和小姨父,还有小姨家的女儿,一个比丁满星小四岁的表妹。表妹叫赵甜甜,人如其名,嘴很甜,一见面就喊“姐姐新年快乐”,然后伸手要红包。丁满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她,那是辛莫兰提前准备好的,让丁满星给的。赵甜甜拆开看了看,说“谢谢姐姐”,然后又去找辛莫兰要了。
丁满星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翻手机。洛羽杉没有发消息来。她想给洛羽杉发点什么,但不知道该发什么。说什么呢?“外婆家好无聊”?“你在干嘛”?“一个人在家有没有觉得冷清”?每一句都不太对。
她最后打了几个字:“我在外婆家。好多亲戚。”
洛羽杉过了一会儿回了:“热闹吗?”
丁满星:“吵。”
洛羽杉发了一个黄色的月亮,睁着眼睛,嘴角弯着。
丁满星看着这个月亮,觉得洛羽杉在笑她。
晚饭在外婆家吃的。又是满满一桌子菜,鸡鸭鱼肉样样都有。丁满星吃了很多,不是因为饿了,是因为外婆一直在给她夹菜。“你吃这个,这个好吃。你吃那个,那个也好吃。”丁满星来者不拒,外婆夹什么她吃什么,吃到后来肚子撑得有点难受。
走的时候,外婆塞了一袋东西给她。一袋是自家做的腊肉香肠,一袋是炸好的肉圆子,还有一袋是糖果饼干。丁满星提着三个袋子,肩上背着一个包,像个逃难的人。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丁满星把外婆给的东西放在餐桌上,换了鞋,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她端着水杯走到阳台上,想看看隔壁的灯亮不亮。
亮了。窗帘拉着,光从缝隙里透出来。
丁满星拿出手机,给洛羽杉发了一条消息:“你还没睡?”
洛羽杉:“嗯。在看书。”
丁满星:“看什么?”
洛羽杉:“上次那本小说,看到最后了。”
丁满星:“最后怎么了?”
洛羽杉:“那个女人回老家了。她在外面的城市待了七年,最后还是回去了。”
丁满星看着这行字,想了一会儿。她打了几个字:“你觉得她该回去吗?”
洛羽杉没有立刻回。丁满星站在阳台上,等着。风吹过来,有点凉,她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洛羽杉回了:“书里没有该不该。她选了,就回去了。”
丁满星:“那你呢?你选了吗?”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她觉得问得太重了。这不是聊天,这是在问一个关于人生选择的问题。她跟洛羽杉的关系还没近到可以这样问。她想撤回,但洛羽杉已经回了。
洛羽杉:“选了。留在铜陵。”
丁满星:“为什么?”
洛羽杉隔了一会儿才回:“因为回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丁满星看着这行字,不知道该回什么。她站在阳台上,手里握着手机,冷风把她的脸吹得有点麻。隔壁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细细的几条,照在阳台的地面上。
她打了几个字:“那你别回去。”
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这句话很蠢。跟上次说“那你别回”一样蠢。“别回去”三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好像选择留在一个不是家乡的城市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一个人,没有亲戚,没有朋友,住在一间月租八百的小房子里,做着“挺无聊的”工作,过年一个人煮汤圆、煮面。她说“别回去”,凭什么?
但洛羽杉回了:“嗯。”
一个字。嗯。
丁满星看着这个“嗯”,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想哭,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我在这里,你看到了吗”的酸。
洛羽杉一个人在这边,她看到了。她妈妈没看到,她爸爸没看到,她的同事们可能也没看到。但丁满星看到了。看到洛羽杉一个人煮汤圆,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发呆,一个人过年。她看到了,然后她说“你别回去”,洛羽杉说“嗯”。
这个“嗯”不是“我知道了”,是“我听到了”。是“我听到你说别回去,我会记住”。
丁满星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手脚都凉透了,才回了屋。
她洗了澡,躺到床上。关了灯,窗帘没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白的,像一层霜。
她拿起手机,给洛羽杉发了一条消息:“晚安。”
洛羽杉回了:“晚安。今天月亮很好。”
丁满星侧过身,看着窗外的月亮。不是满月,缺了一小块,但很亮,挂在夜空中,周围没有星星,只有它一个。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今天月亮很好。洛羽杉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