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满星是被鞭炮声吵醒的。不是那种零零星星的响,是此起彼伏的、像是有人在天上倒了一麻袋豆子,噼里啪啦炸个没完。她睁开眼看了看手机,八点都不到,又闭上了。被窝外面冷,被窝里面暖,她选里面。
她又眯了一会儿,迷迷瞪瞪的,半睡半醒。脑子里闪过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昨晚的烟花,洛羽杉抬着头看天,帽子的绒毛贴在脸上,眼睛里有光。然后画面切到了厨房,洛羽杉围着深蓝色的围裙,手按在面团上,面粉沾在她的手指上,细细的一层白。再然后是她笑的样子。
丁满星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九点半。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乱得像鸟窝。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于菲发了好几条消息,全是凌晨发的。第一条是“新年快乐!!!”三个感叹号,第二条是一张自拍,穿着红色的睡衣,比了个剪刀手,第三条是一条语音,丁满星没点开,光看字幕预览就知道是“你怎么不回消息你是不是还在睡觉”。
丁满星回了四个字:“新年快乐。”
然后她翻到洛羽杉的对话框。昨晚回家之后她们没有再发消息,最后一条是洛羽杉发的“晚安”,一个黄色的月亮,闭着眼睛。丁满星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新年快乐。你起了吗?”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复。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去洗漱了。
洗漱出来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洛羽杉回了:“起了。在煮汤圆。”
丁满星:“你早上吃汤圆?”
洛羽杉:“嗯。那边过年吃汤圆。你吃的什么?”
丁满星看了一眼餐桌。辛莫兰做了稀饭、煎蛋、还有一盘昨晚剩下的饺子,煎过之后皮脆脆的,看着比昨晚好吃。她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洛羽杉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辛莫兰从厨房端了一碟咸菜出来,看到丁满星拿着手机在笑。“一大早的,跟谁聊呢?”
“没谁。”
“于菲?”
“嗯。”
辛莫兰没再问,把咸菜放在桌上,转身回了厨房。丁满星坐下来,夹了一个煎饺咬了一口。皮是脆的,馅是香的,比昨晚好吃多了。她吃了两个,喝了半碗稀饭,又吃了一个煎蛋。吃完之后她把碗筷收了,洗了,然后回到房间。
打开手机,洛羽杉发了一张照片。是一碗汤圆,白白的,圆圆的,浮在汤里,汤面上撒了几粒枸杞,红白相间,很好看。
丁满星放大看了看。汤圆很大,比超市买的那种大一圈。
洛羽杉:“自己包的。黑芝麻馅,加了一点花生碎。”
丁满星:“你自己包的?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洛羽杉:“不会的还有很多。比如不会修水管,不会换灯泡,不会开车。还不会造导弹。”
丁满星:“那我也不会。”
洛羽杉:“那我们可以凑一个什么都不会的组合。”
丁满星笑了一下。她靠在椅背上,把这条消息又看了一遍。那我们可以凑一个什么都不会的组合。“我们”这两个字,在这一刻显得有点特别。不是“你和我”,是“我们”。
她打了几个字:“组合叫什么?”
洛羽杉:“什么都不会组合。”
丁满星:“太长了。叫‘不会’吧。”
洛羽杉发了一个问号。
丁满星:“别人问你们组合叫什么,我们就说‘不会’。问我们什么不会,我们就说什么都不会。”
洛羽杉发了一个月亮笑的表情。然后打了一行字:“你起名字的水平跟包饺子的水平差不多。”
丁满星:“什么意思?”
洛羽杉:“有待进步。”
丁满星嘴角翘了一下。她拿着手机,翻到洛羽杉发的那张汤圆的照片,又看了一遍。汤圆包得很圆,大小差不多,捏口的地方收得很紧,没有裂开。她想,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这样,包饺子也好,包汤圆也好,揉面、擀皮、捏褶子,每一道工序都认真,不偷懒,不敷衍。她包的饺子站得住,包的汤圆浮得起,写的字一笔一划,说的话一句是一句。
丁满星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
中午,辛莫兰做了一桌子菜。红烧猪蹄、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鸡汤。丁满星吃着吃着,忽然想到洛羽杉中午吃什么。一个人,做一桌子菜吃不完,做一两个菜又显得冷清。可能煮面,也可能把早上的汤圆热一热。
她给洛羽杉发了一条消息:“你中午吃的什么?”
过了一会儿,洛羽杉回了一张照片。一碗面,青菜、荷包蛋、几片午餐肉,汤很清。
丁满星:“你大年初一就吃这个?”
洛羽杉:“一个人,简单吃点。”
丁满星看着这行字,又看了看自己桌上的红烧猪蹄、清蒸鲈鱼、鸡汤。她夹了一块猪蹄放进嘴里,嚼着嚼着,觉得没那么好吃了。
下午,丁满星跟着辛莫兰去了外婆家。外婆家住在铜陵老城区,一栋六层楼的居民楼,没有电梯。丁满星爬了四层,气喘吁吁地按了门铃。外婆来开的门,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脸上肉嘟嘟的,笑起来像弥勒佛。
“满星来了!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外婆拉住丁满星的手,上下打量。
“没瘦,胖了两斤。”
“胖了好,胖了好。”外婆拍了拍她的手背,“上次你妈说你期末考考得不错,第几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