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柏和他一样陷入悲痛,一蹶不振,甚至因为看到自己会想起母亲,而选择不见自己。可笑,可悲。可他自己也是一样的,他时常有一些自己无法控制的过激行为,比如模拟自杀。
莫特生的眼泪很快速地淌下来。从前他惊讶于淮竹的眼泪总是一瞬流出,又快又多。现在他好像有些理解了。这种理解心酸又悲恸,谁愿意学会这样一项技能呢?
对不起,谁要这句道歉呢。他只想她能留下来,尽管这听起来是一个十分自私的孩子的想法。他想她留下来。
他的语气似乎冷静下来,静静的暗哑,“当时为什么没提过?”
莫柏捏了捏自己的鼻梁根,“第一是我还不确定真实的情况,警方还在调查,只有个大概的影子。其次”莫柏顿了顿,“你当时太小了。”
莫特生咬着自己的牙齿,以为这样眼泪就会止住。
“你不要怪你妈妈,我们都不要怪她,她当时没有证据,就索性不对我们开口了,她也讲不了。”
莫特生抹了把脸,声音异常冷静,“我现在成年了。你可以给我讲讲,完整的,所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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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奕梅死了”
“谁?”
“就是那个,前段时间传兄弟□□那个”
“那不就是真的啦?”
操场上,淮竹站在满满的传言里,觉得走不动路,虽然言语与他无关。盛奕梅竟然死了。盛奕梅?那个时常挂着笑的男生,时常把眼神放在他身上的男生。他死了,他怎么死的。
又有人死了,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死亡。
“是自杀”
“听说死在家里的”
淮竹走不动路,僵在地上。他蹲下来,靠在花坛。
教室饮水机坏了,他才出来买水,顺便帮荔枝和祁律言带,大课间教室小卖部走一趟,已经不剩多少时间,现在去艺术楼,意味着他下节课上不了课。
白桃苏打从冷藏柜里拿出来,暴露在空气里蒸出细细的水珠,就像他现在的皮肤一样。算了,还是不去了,他想,还是心情好的时候去找他吧。
向教学楼驱步,没几步,淮竹猛地蹲下,手颤抖着扶着柱子。
自杀。自杀。一些记忆慢慢浮现,熟悉又陌生,像是近日才有,可有一股经年陈旧的味道。一排一排的小孩从顶楼跳下,一个一个,在他眼前,最后摔在他面前,他脸上湿湿的。
——哗
雨一下子落下来,叮叮咚咚,地面掀起尘土和雨水混合的淡腥味,他背上的衣服一下子被打湿了。
淮竹弓着背发抖,唰地吐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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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五十,他比往常早醒了四十分钟。今早的奚城有些干燥,他预感今天也许会下雨。
和莫柏敞开聊了许久,两人都不再回避。之后的一夜他做了许多梦。梦见了莫柏口中的福利院,夏魁在弯弯拐拐的楼道里找不到出口;梦见了散落一地的红色花瓣和泗流的血液,以及快被吹走的少年的画作;也梦见夏魁接他下学,一路的风景都幻化在一地的画纸上。
中午,他向孟雨临交了一组作品,这次主题作品组他几乎都是在家里的画室完成的。他靠着放学后的那一段时间,就坐在客厅窗台边,断断续续的画完了楼下那片树园,晴天、雨天、阴天,各个角度、不同光影。这组作品也完成得很顺利,一是那片绿色的树丛确实很让他心旷神怡,二是和淮竹在一起后他画画的速度好像变快了许多。
绿色的树、绿色的树、绿色的树,他很喜欢,淮竹也很喜欢。他保留了电子版本,打包送给了淮竹。
交完这一组作品,他回到画室。感觉自己很空,也不知道接下来画什么,莫特生呆坐着,发了很久的呆。
性侵、自杀。母亲死前承受着吞噬生命的痛苦,但他却对此一无所知,直到她的死亡。这几年,他一直想要找到她人生这一巨大变故的原因,他不相信他是自杀的。他不止一次模拟过夏魁序自杀的情景,可这种流于表面的荒谬行为并不能让他找到答案。
一边沉思,他的笔不由自主地动起来,等他停下来,回过神的时候,一个少年的肖像已经跃然纸上。
他眉心一动,随即又舒展开来。画上的人正是淮竹。
不知不觉又在画他。
看着这张还未成形的画,他生出浓厚的思念,明明画上的人此刻就在这个学校里。他俯下身,吻上了画中人的面庞。
此时,没有选择回教室南辕北辙的淮竹正好站在了画室门口,他看见莫特生吻在了自己身前的那幅画上,嘴唇轻碰纸张,很温柔,很小心。
他过来得很急,急着想要见他,课也翘掉了。但到艺术楼之前,他找了个洗手池,先把自己处理干净了。
穿过通往艺术楼的小道时,高大的树林稀薄掉这场即时的大雨,让他不至于被淋得那么透。从大门走近艺术楼,绕了几个走廊,雨水将他的脚步烙在斑斑地板上——就像他的心迹,那么暴露无疑。
他拖着湿重的脚往画室里踏一步,而莫特生也因为动静转过身来。身体移动,视线便发生变化,淮竹看清楚了那幅画——画上的人正是他自己。
在他本来看不到的地方,他画了自己,吻了自己。去而复返的热意又涌上来,眼里很快孵出泪,挂在眼框,饱得快要撑破。
“怎么过来了”莫特生站起身,看他全身湿透了,又皱起眉来,“下雨怎么不打伞?”
“你刚刚···在干嘛?”淮竹湿淋淋地,仰视着他,声音还有些哑,莫特生怀疑他感冒了。
他的画室里常常会有几件他的衣服,莫特生脱掉淮竹的上衣,扯了一件最干净的把他裹了起来,又用另外一件衣服擦淮竹的头发和身上的水。
显而易见,淮竹看清楚了画的内容,也目睹了自己刚才的行径。他没什么好隐瞒的,直言道,“吻你。”
淮竹红着耳朵垂下头去,他咽了咽喉咙,盯着条纹的地板,视线随着条纹地板旋转,最后变得眩晕。
淮竹安静地被莫特生擦着身上的雨水,擦到脖子的时候,莫特生的一只手被淮竹捉住了,湿湿的小手攀爬着他修长手指,一寸一寸,最后十指相扣。
淮竹把脑袋靠在莫特生左边的胸口,听见里面弥漫出咚咚的声音,开始还很有规律,慢慢地,咚咚声变大、变快,简直要蹦到他的脸颊上。这人的心意就是山崩海裂地直白摆在他面前。
双手攀上莫特生的脖子,淮竹仰着头,在他脖颈处蹭来蹭去,最后找准目标,在那个凸起的喉结处吻了一下,随后,他张开口轻咬住那个地方,探出舌尖磨碾。
感到悲伤的第一时间是想要找到莫特生。莫特生实在给了他太多。他这样依赖他,在他面前几乎毫无顾忌,是因为莫特生对他的纵容。
越是感觉到这一点,淮竹对他就越发渴望,同时他想要更多地献出自己,无论如何、到何种地步。即使他最后会像烟花一样只绽放一瞬,那一刻的绚烂也是献给莫特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