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这一天雨奚中学不行课,上午学生在学校班级内一起搞活动,下午放学生回家包饺子煮面食。
淮竹戴上了莫特生给他的围巾,走在室外,还是觉得冷。冰冷的风灌进他的身体,他想,冬天真的到了。
莫特生打电话给他,让他去教学楼下等他。常绿树下,他坐在花坛上,奚城的冬天是湿冷的,他看着眼前硬绿的叶子被拢上水雾,不由得呼出一口气。
十几分钟后,一个高高的身影出现在他视野里。
莫特生穿了他少穿的白衬衫,而白衬衫一般是淮竹在穿。衬衫胸口处有一个小兜,他把刚才收到的淡色口红放进兜里,一共两只,一只淡桃色唇蜜,一只方塘状豆沙色唇釉,两只一齐放进去。
在路上遇到两个女孩子手上拿着唇釉,颜色好看,可爱得与淮竹般配,莫特生心里暗自思附,淮竹会不会愿意涂。
冲动地上前要了链接,平生第一次开金口夸女孩子漂亮,买回来后在手上抹过几次试色,犹犹豫豫今天决定带出来。他想这种颜色很适合淮竹。
淮竹一见他眼睛就亮了起来,他哒哒地跑了过来,看样子像要一头扑进他怀里,但临到终点又刹下脚步,压抑着浮起的神情慢慢走近,堪堪抓住他左手的一根指头。
“你不是回家了吗?”他仰着扑红的脸问。
莫特生眉眼淡淡看着他,淮竹却在里面看到许多东西,莫特生说,“想来接你”
莫特生有的时候会学习淮竹说话淡淡的恬恬的语调,不易被察觉,一被发现耳朵尖就会红。
淮竹很轻地笑,露出左边那颗小虎牙,用他整个手很轻地握了一下他的手掌心,很单纯很认真地说,“我不会跑的。”
周围人来人往,他们的手很快又放开。
今天自行车的速度尤其的快,仿佛它也急着回家。打开电梯门,人影交叠,墙壁映上两人融在一起的影子。
淮竹薄薄的背抵在木门上,骨头压得他疼,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个吻,他们的舌尖亲昵地相抵。
卧室里,淮竹的衬衫皱了。特生一边极温柔地与他深吻,一边揉。抬起头,被握在莫特生手里。漫长湿热的吻中,淮竹颤抖着身体,手紧紧攀着莫特生的肩膀,细细地哼叫。
结束后莫特生仍旧在吻他,从嘴巴转移到全身。他的吻埋在淮竹的脖颈、锁骨、胸口、脊背、小腹、肋骨、后腰。淮竹说要帮他,他没说话,吻了一下淮竹的嘴唇,从身后抱住他。淮竹把腿分开了。
莫特生极用里力地吻咬淮竹的肩膀。
洗完澡,两人准备去画室。
本该昏暗的走廊泻出一点点光,莫特生那边本该昏暗的公寓亮起了灯。
淮竹的手被他牵在手里,热热的,他有些茫然地仰头,问,“是……爸爸吗?”
莫特生笑了笑,手放在他耳后,轻捏了下,俯下身亲了亲他的嘴唇,“你先回去。”
“我在电脑里下了电影,你回去打开看,我一会儿过来。”
淮竹点点头,说好。他看着淮竹打开房门,半边身子进去,又回过头来看他,挥手和他道别。
屋子里很安静,沙发上坐着那个长得和他及其相似的中年男人。他已经许久没见他,5个月?半年?还是一年?他忘了。
他把他安置在这里,他就一直住在这里。而他父亲住在哪里,正在做什么,他一概不知——从十四岁起,母亲自杀后,他和父亲就一直保持这个状态。
“有事吗?”莫特生问。莫柏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放下来,他站起身,莫特生发现自己已经比对方高一点了。对方绿色的眼睛回盯自己,很安静,“回来看看你。”
莫特生挤出一个笑,“回来?回哪里?”他扫视房间,“回家?这里是你的家吗?”莫柏看着他,沉默不语。他已经生了许多白发,人到中年,却有了些苍老的气息。
莫柏端起身前的瓷器水壶,往茶几上的两个杯子倒水,那弯身的弧度,柔软的动作,是温情的旧影。可是夏魁已不在。
他语气冷漠,“如果没什么事,就别打扰我了。”
莫柏把杯子推到他跟前,“最近过得如何?”
他简直想把那杯子扔出去,但却听见莫柏说。“我跟你说说你妈妈的事。”胸腔里那阵阵燃烧的火焰熄灭下去,变换成波荡的热流。他也在沙发上坐在,和他父亲隔着一点距离。
“说吧。”
“你母亲,在自杀的五个月前遭到了性侵”
话语太直白,太直进,莫特生脑袋一片空白。“性侵”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他好像从来不认识这个词,也没见过这个概念,不了解意义。他茫然地抬头去看对方那双同样翠绿的眼睛,但只在里面找到了平静。平静,他似乎一直都如此。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两年前”
“两年前?”
他母亲死了五年,两年前他就已经知道了真相,为何现在才告知自己。他的平淡,他的冷漠,他的不管不问,他的忘记,他的隐瞒——他似乎再也忍不下去,感觉自己胸腔快要爆炸。
他的质问先于自己的反应,你凭什么从来不告诉我?我没有资格知道吗?
“她为什么自杀?”
为什么。为什么。他是他的孩子,夏魁十几年来陪他长大,可他此刻却发现自己好像不了解自己的母亲,不了解她死前的变故、创痛、悲伤。以至于她自杀死去,他还在责怪她:为何给予他阳光和爱的人会选择沉默地离去。
“她死前一段时间一直保持缄默”
“你说她患了抑郁症。”
被迫面对母亲自杀身亡事实的十四岁的莫特生根本不接受,他询问警察,询问医生,询问莫柏,他们都没有给出他答案,他只能被迫接受。直到几个月后,把他独自放在家中几个月的莫柏也像现在这样突然出现,告诉他,“你妈妈得了抑郁症。”
抑郁症?因为抑郁症才自杀?可是夏魁很爱笑。从他记事起,到最后她死去,母亲留给他的印象是时而温柔时而敞颜的笑容。
——她生前几个月都在看医生,吃药,我却不知道,她没有告诉我。莫柏这样对他说。
后来他去找母亲的就诊记录,去见给母亲看病的心理医生——心理咨询师、精神分析师。医师一共有几个,七七八八,散落各地。最近他才在奚城的医院找到了最后接触他母亲的一位。而那天他在医院遇见了正在和自己冷战的淮竹。
窗边的画架似乎被风吹倒了,但此刻没人在意,也没人扶。
莫柏又重复了一遍几年前已经说过的话,“她说她生病了,她说对不起。”这句话并不是夏魁亲口告诉莫柏的,是写在留给丈夫的信里。
对于母亲的死,他有太多疑惑、太多不解、太多悲伤、太多不能释怀。他不知道该从哪里去寻找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