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继而变得模糊。
原本是流光辗转、灯影琳琅的盛景。街边酒肆的红灯笼摇摇荡荡,映着往来行人的衣袂翻飞。可这一切热闹都如同被无形的潮水层层裹挟、冲刷、消解。
满街的繁华尽数散去,如烟霞落尽,似浮梦坍塌,最终化作满目连绵不绝的青山碧翠。
远山叠峦,层林尽染,云雾缠在山腰,软软薄薄的一缕,笼得整座山林静谧空灵。
华千伸手想要拉住眼前人翻飞的衣袖。
晏槐安的身影就立在几步之外,衣影清隽,身姿挺拔。但指尖堪堪擦过一片冰凉的空气,什么都没能握住。
那道身影,便在他灼灼的凝望里,一点点变得透明,最终化作漫天细碎的流光,轻飘飘消散在青山云雾之间。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轻轻一拧,细密绵长的酸涩便瞬间漫遍四肢百骸。
“千儿,你怎么来这里了?”一道温软和煦、温润如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轻柔似山野清风。
华千紧绷的肩线松弛了些许,而后缓缓偏过头,望向身后来人。
逆光而立的青衣男子身姿清雅,广袖宽袍随山间微风轻轻垂落、摇曳翻飞。墨发仅用一根简单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鬓边,眉眼温润如画。山间天光柔和,落在那人眉眼间,温柔得近乎不真实。
华千敛去眼底转瞬即逝的落寞,语声清淡,听不出心绪:“师尊,我随意来走走而已,无事。”
这是他拜入师门的第几个年头了?这幻境真是乱的很。
“今日,山上又多了一位弟子,入在我门下。别院今日摆了新徒入门的贺席,你不去瞧瞧吗?”师尊望着他清淡孤冷的眉眼,唇角噙着一抹温和浅淡的笑意,语气闲适从容。
灵兽山收徒向来严苛,数年难得纳新一次,今日新徒入门,自然欢喜。
华千微微摇头。他这张脸生得本就凌厉些,眉峰锋利,眼尾狭长,锐气凛然。不过现在添了几分温顺慵懒:“我不喜欢喧哗,还是不去了吧。况且我性子太冷,我若去了,反倒扫了众人的兴致,让别院不热闹了。师尊自去便可,我回屋静坐就好。”
师尊闻言无奈失笑,颔首道:“好吧。”
他转身欲往别院走去,走出两三步,却又顿住,复又回过头来叮嘱:“春日山风偏凉,你记得多穿些衣物,莫要染了风寒。”
华千温顺应下:“弟子记住了。”
待师尊青衣身影消失在林荫小道尽头,他才朝着与别院相反的方向缓步走去。
春日的灵兽山,当真是美得醉人。
漫山遍野的桃花、杏花、棠花次第盛放,粉白嫣红缀满枝头。山间古木参天,枝繁叶茂,绿荫蔽日,清泉顺着青石缝隙潺潺流淌,叮咚作响,鸟鸣清脆婉转,此起彼伏。
云雾缭绕山间,氤氲出一片朦胧清雅的仙气,目之所及,皆是温柔春色,步步皆是锦绣风光。
这般盛景,若是落雨时节,细雨濛濛,水雾漫山,花草沾露,山石含润,定然会更有意境。
可惜无雨。
推门进屋,一面素白墙壁之侧,斜斜靠着一把七弦古琴。
华千也是哑然失笑。儿时不懂事,偷偷跑去了那风月旖旎的烟花柳巷,听楼中花魁抚琴唱曲。当然,结果是被林怨揪出来狠揍了一顿。不过呢,令人震惊的是:也就那十分钟不到的功夫,这位修仙界的天才,灵兽山大弟子,把这乐器学到了连花魁都叹服的地步。
实在闲来无事,华千抱了那琴置于梨花木琴台之上,纤细干净、骨节匀润的双手搭在弦上。
指尖轻动。琴声悠悠,泠泠不散。弹得投入,没发现竹门被人推开了。
待他一曲将毕,抬眸的瞬间,视线骤然撞入一双澄澈灵动、妖冶漂亮的狐眼。
一位少年立在门口,身形纤细单薄,眉眼精致,此刻正睁着一双干净纯粹的眸子,满怀好奇地打量着抚琴的他。
华千被惊到了,指尖顿住,弦音戛然而止。不过他很快整理了一下情绪,平静道:“坐吧,不必拘谨。”
那少年很天真地眨眨眼,漾开一个笑,声音像山间最甜的泉露:“师哥!以后你就是我的师哥啦!师哥刚刚弹琴好好听,是我听过最好听的琴声!”
华千静静看着他鲜活明媚的模样,眼底微动。他抬手取过案上干净的白瓷茶杯,手上使了个法诀,瞬间有水浸满了茶杯,沥尽灰尘。
华千将茶杯轻轻放在少年面前,随口问道:“你要喝什么?”
少年好奇地俯身探头,目光落在杯盖掀开后、澄澈透亮的碧色茶汤上,鼻尖轻轻动了动,嗅到一缕清雅绵长的茶香:“这个茶汤清清亮亮的,好看得很,好喝吗?”
“茉莉龙井,春日新采的嫩茶,窨过数遍茉莉,香气清雅,入口香醇回甘,不苦不涩。要尝尝吗?”华千依旧平淡,说话间抬手取过一旁精致的檀香小炉,捏起一小撮沉香细末,轻轻放入炉中。
指尖凝起一丝极淡的温润灵力,轻轻一点,炉中香末便缓缓燃起。
袅袅薄烟顺着炉口悠悠蒸腾,青烟袅袅,盘旋上升,在静谧屋内散开一缕清雅悠远的沉香,与茶香、琴韵相融一室。
少年用力点点头,眉眼弯弯:“好呀!”
华千执壶斟茶,碧色茶汤入了白瓷杯,倒是十分的雅致。
他端着茶杯递到少年手边,有意无意把话题往临影身上引:“你叫慕火,是今日新入师门的小师弟,对吧?”华千缓缓开口,声音似山间玉碎,“上山可有四处逛过?山上诸位师兄弟,可曾见过了?”
慕火此时完全是一个天真可爱小狐狸,他端起茶杯小口抿着清茶,晃着狐耳朵,毫无防备地应声:“我逛过啦!山上的风景特别好看,各位师兄我也都见过了。我觉得临影师哥人最好,性子温和,待我特别和善。”
华千的脸淡淡沉了一下,那浓密纤长、形如扇羽的睫毛轻轻垂落下来,掩了那狭长的凤目中的情绪。
良久,他才压下心底翻涌的所有复杂心绪,抿唇转开了方才的话题:“你头发散了。”
慕火发质极好,一头青丝柔软如绸缎,乌黑光亮,松松挽了个简单发髻,此刻已然松散开来,几缕发丝垂落肩头,略显凌乱。
“我重新给你绑吧。”
说着,他整了一下云雾烟霭般的衣摆长袖,轻巧地走到慕火身后,素白的手指轻抚了一下那一头柔软如绸的青丝。
指尖微微用力,轻轻抽去慕火发间那一支简陋的木质发簪。满头乌黑顺滑的青丝瞬间尽数散开,洋洋洒洒铺在少年单薄的脊背之上,柔软光亮,温柔动人。
直到此刻,华千才蓦然察觉,慕火身上竟连一根束发的发带都没有。
青丝散落,没有发带束发,行走动作皆多有不便。
他垂眸望着那一头散落的青丝,反手解开了自己那根藕白色真丝发带。
玉白温润的指尖捏着柔软的丝带,他俯身细细拢起慕火散落的长发,束了个慕火日常爱绑的马尾。
束好发,他直起身,依旧立在慕火身后:“慕火,这茶味道如何?好喝吗?”
“好喝呀,比我之前喝的好多了。”慕火动了动耳朵。
“行了”,华千捡了个铜镜递过去,“自己看看,可还整齐。”
慕火怔怔望着镜中的发带,连忙摆手道:“师哥!这发带……这不是我的物件啊!这是师哥你的东西,我怎么能随便拿师哥的贴身物件!万万不可!”
指尖用力,慕火轻巧解开了发带末端的绳结。
他转过头来,想要把发带还给华千,但却愣住了,甚至忘了捏紧带子,柔软的藕白绸缎发带瞬间从乌黑的青丝间轻轻滑落,轻飘飘脱离发丝束缚,悠悠晃荡两下,轻轻挂在了一旁雕花精致的桌几边缘,静静垂落,随风晃悠着。
“师、师哥……”
下一瞬——
“啪——”华千抬手给了慕火一个耳刮子,但是没忍心用太大力,这一下不痛,不算惩罚,只是华千耳朵尖微微的红了。
他垂眸看着愣住的少年,淡淡开口:“行了,别这样看着我,别扭得很。你若是闲得无聊,想出去逛山,我陪你便是。”
“好。”慕火还是愣愣的没回过神。
“走。”华千牵过慕火的手,埋头往山门处走去。
屋外山风徐徐吹来,穿过廊下,拂过檐角,扬起他满头墨色长发。
没了发带的束缚,更是显得清傲,只是慕火明确的看见华千脸色的脸色苍白得近乎惨淡,连唇瓣都失了粉润,寡淡得让人心惊。
刚刚吹了风,头就有些沉,四肢乏力,但是也还能忍一下,主要是气的。华千不理解为什么自己永远要在临影后面,从来没有人愿意回头多看他一眼,问他一句:你过得好不好?你累不累?你心里难不难受?
那一盏清茶被慕火喝完了,他当时不气,但是现在想来却有点委屈了:给他留一口就这么难吗?!
生气,在幻境里就等于健康值下降。心底火气越盛,幻境反噬便越重。眼前开始蒙水雾,逐渐就看不清了。
浑身莫名冒出细密的冷汗,浸透里衣,黏腻地贴在肌肤之上,透着刺骨的寒凉。
或许是他的情绪太过汹涌,周身幻境瞬间破碎重组。
再睁眼时,已然身处唤灵乡。
华千坐在唤灵乡旁的亭子内,手脚像是都被缚住了,动弹不得,但看去又什么都看不到,只是那无形的绳索不停收缩,似乎要勒开皮肉。
丙辰年,八月二十日。华千记得很清楚,这是慕火上山后的第一个生日。
青竹簌簌摇曳,光影斑驳,临影从一边竹林里迈步出来,华千有些怒道:“你来这里干什么?我未喊过你,谁准你擅自来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