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起来。”华千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飘烟，伸手虚虚扣住慕火的小臂。
慕火顺着那股微弱的力道站起身，被他拉着走在路上，偷偷观察他。
往日里挺拔如青松的人，现在脚步实在虚浮得厉害，痛楚地皱着那凌厉的剑眉。
“师哥，你怎么了？”
“没事，挺好……”
“挺好”的“好”字还没说完，他的膝盖便软了，要不是慕火死拉着他的胳膊，他就要跪在地上了。
华烨出来找人，正巧看见这一幕。
他跑到另一侧架住华千的胳膊，帮慕火拖着他往前走。
趁着华千还有点意识，慕火哽咽着问他：“师哥，你伤哪里了？你别吓我啊！”
“你在魔族……挨的那一掌……记、记得吗？”华千咬着下唇，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啊！”慕火惊叫了一声，忽就不受控地掐住了华千那白皙如玉的脖子，“华千！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为什么要替我硬扛那一掌！为什么！你告诉我，这不是你的行事风格对吗！是临影逼你的吧！你这个天生冷血的魔头，怎么会做出这种牺牲自己的事！对不对！”
“慕火，有时候你的脸好像有两张……”华千强撑着混沌的意识，右手捏住慕火失控的手腕，左手纤长的手指缓缓抚过慕火紧绷的脸颊，“一个善，是我平日里见到的模样……咳咳……一个……恶……是我无数次梦中见的……但无论善恶，你……心里最在乎的，始终都是临影……梦中的你……和现在一样……可说得上暴虐无道……”
实在喘不上来气儿，华千控制不住地低咳了两声，牵动体内伤势，胸口一阵剧痛袭来。
慕火浑身一震，猛地松开手，反手扶住华千，心底又惊又乱，五味杂陈。
“我冷血？”华千勉强喘匀了气儿，沉着那双锐利的凤眸，推开他，“你认真的？”
“我……”慕火张了张嘴，但是千言万语都卡在喉咙里，说不出一句。
华千不愿再听他辩解，忍着剧痛，径自离开了。
“哎呀，你这心眼儿也太小了，人家慕火辛辛苦苦闯魔界，把药都带回来了！”华烨一路小跑跟上华千的脚步，“你刚刚还不听劝去等他，怎么刚说了两句就吵起来了？！我让你不要去不要去的嘛！真的是！”
“哦，药。”华千冷笑着重复，“还是给我的？！”
“不是给你的还能给谁啊？”华烨放肆地从后面抱着他。
“啊！疼！”华千瞪他，“松开！”
“对不起对不起！”华烨连忙松开手，心疼地伸手摸了一下华千的伤口处，掌心触到一片温热黏腻的湿意，“伤口又渗血了，我回去帮你重新换纱布。”
华千冷漠地“哦”了一声，头也不回。
说实话，华烨总感觉华千今天是气疯了，不然怎么会没发现慕火跟着！
进屋时，华烨被吓了一大跳，其实临影也吓到了，手里的青瓷茶杯“哐当”一声砸落在桌面上，温热的茶水泼洒出来，溅湿了大半衣襟。
就华千还算冷静，只是脸色微不可察地一变，沉冷道：“你来做什么？”
“我、我是来找师哥的。自从师哥醒过来之后，我都没有好好来看过你。”临影收敛了脸上的慌乱，轻声细语地回应道。
华千沉默着背过身，缓缓坐到床榻边缘，临影轻柔地帮他拢了拢散落的发丝，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他这个人吧，总是温温柔柔的，别人骂他，他甚至也能浑不在意地继续笑，只是心里憋屈着。但坐在这儿，他是真的开心，有一搭没一搭和华千闲聊，虽然华千一般只是听着。
“那个……临影，我……你出来一下呗，我有话跟你说。”屋外慕火支支吾吾。
“哦，来啦。”临影站起身来，笑意盈盈地往外走。
院中的廊下，慕火把声音压到最低：“我去寻药了，本来是你一半，师哥一半，但因为一些原因，全部都留给你了，你拿去磨成粉泡了喝吧。”
屋内华千一字不落听进去了，脸色一白，然后变青。
“你们两个就不能滚远一点说这些话吗？！”
一旁的华烨支着脑袋，内心咆哮：啊！吃醋了！吃醋了吃醋了吃醋了！这绝对是吃醋了！醋坛子都翻了！
“你笑什么？！”华千冷眼斜睨着神游天外的华烨。
“啊？我笑了吗？”华烨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故作茫然，“没有啊！”
而内心疯狂刷屏：OMG！鹿宝宝发飙好可爱！
“笑什么？！找死！”
华千忍无可忍地把灵念鞭抽出来，一双眼睛如冰入寒潭，冷得骇人。
这个样子给外边儿慕火和临影都给吓着了，空气顿时千里冰封。
良久，临影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眨了两下，小心翼翼道：“师哥……我们……我药给你放这儿了…………”
“别给他！”慕火拦得急了些，慌乱间手肘撞到了桌角的茶炉，只听“啪嚓”一声脆响，精致的青瓷茶炉摔在地面上，碎裂成无数片。
“你！”华千的怒意瞬间上了脸，不过很快褪去，一片死寂，默然无言地蹲下身去捡拾起那些碎瓷片，像在捡自己破碎的心，想拼回原样，又无济于事。
那白皙的手掌被割裂得鲜血淋漓，他却和感受不到疼痛一样，继续手上的动作，只是那嫣红漫漫，滴落、而后浸润了地面。如此热烈的颜色，衬得却是手的主人碎惨了的心。
“一岁，天煞……两岁，灾星……三岁，畜生……四岁，恶魔……五岁，克母……”华千每捡一片就念一声对应年岁别人对他的称呼、那些谩骂，直到后面手已经没知觉了，他还是不肯停歇，声音毫无起伏，“十六岁……败坏宗门名声……十七岁……冷血……”
念完最后一句，他将所有碎瓷片一股脑丢进旁边的竹篓里，面无表情地站起身，眼底一片荒芜。
“师哥……”慕火跪下来，恨不得自裁谢罪，“都是我的错！你怎么打我骂我都可以，求求你，别不理我……”
华千不如他意，见他一直死缠着，便冷哼一声，拂袖离去了。
“你们两个之间到底怎么了？”临影走上前，伸手将跪在地上的慕火扶起来，轻声问道，“为什么不把灵药给师哥？”
“我们……我……”慕火泣不成声，“这件事很复杂，我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但这不怪师哥，是我的问题……”
“他性子烈了些，生气的时候容易钻牛角尖，思虑不周全，你不必过分苛责自己，等之后找个机会，把事情说开就好了。”临影语气温和地轻声安慰着他。
“他身体那么差，人又那么瘦，每次蛊毒发作我都怕他撑不下去……我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慕火！你一个少年天天哭像什么样子？！”华千把慕火随身的陷鸾剑扔在慕火面前的地板上，身后跟着莫屿，“收拾行李去！明天随师尊下山！”
师哥……别赶我走……”慕火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声音颤抖地哀求道。
“谁要赶你走？！”华千剑眉怒竖，周身寒气逼人，厉声说道，“除妖！临影你也一起去！”
“师哥，你还在生我的气吗？”慕火试探道。
“再多嘴一句，我直接把你踹下山喂野狗！”华千薅着他的脖领子给他丢出去，“这妖怪可恨！接连害死了五十个三岁女童，掳走了三十个妙龄女子！”他气得声音都在颤抖，“三天内干的！”
“三、三天？！”临影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着，那双勾人的桃花眼里写满了惊恐，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看着格外惹人怜惜。
“是！”华千整着下山用的法器，气还没消，“就在灵溪附近的翠宣村！今早刚报的！”
“但是师哥，你病着！怎么还……”慕火急了。
“孰轻孰重你都分不清？！”
当然是身体重要啊！慕火欲哭无泪，但没说出口。
华千晚上去睡觉的时候还因为早上的事情委屈着，等所有人都走了，自己和衣躺在床上寒着一张脸生闷气。
“行啦，明天就要下山除妖了，别再置气了，惹得师尊担心，得不偿失，是不是？”华烨絮絮叨叨地劝道。
华千：“……”
华烨爬上床：“我能回你身体里了吗？我不想飘着。”
华千：“明天行，今天不行。”
华烨：“yes！万岁！”
“吵死了！睡觉！”
华千不耐烦地拉起锦被，把头蒙上便不理人了。
“你不换衣服？”
“没心情。”
“那也不关灯？”
华千猛地掀开被子，怒气冲冲地将枕边的素色帕子扔在华烨脸上。
“行行行，得了，我关行了吧，真难伺候。”
华千听了，火气一下子冲上天灵盖，但他也懒得争执，把华烨从床上轰下去，自己独占了整张床睡了，也不管华烨要上房揭瓦的威胁。
第二日清晨，华千起得很早。先是把华烨拖起来进了自己的身体，然后带着这吵闹不休的灵魂去叫了其余师弟。
他去叫慕火的时候脸色格外的不好看，好像恨不得活掐死这小兔崽子。
慕火还真就和小兔崽子一样唯唯诺诺跟着，半个字不敢说。
“怎么了？和人吵架了？”山下，华千带齐了人后师尊问他。
“没有。”
“看起来不太高兴。”
“我很高兴。”
“你确定？”
华千扯了扯嘴角，眼睛却无波澜。
“停，我不问了，你也别笑，你笑起来好恐怖。”
华千侧过头，瞥了一眼身侧的慕火。慕火飞快地抬眼，对着他比了个口型：对不起，我错了。然后迅速低下头，不敢再和他对视。
不行，真受不了。华千心道。
慕火是他的软肋，总不能打他一鞭子，这和在自己心里抽一鞭区别为零。
“行了，不用再道歉了，我知道了。”
“呜呜呜——师哥，你别骂我好不好，我真的知道错了……”慕火又开始“嘤嘤嘤”。
“你到底从哪个字里听出来我在骂你了？！”华千无语了。
“师哥……”
“…………”
华千把他拉过来，揉了一下他的脑袋，拉着他的手就不松开了。
“师哥，你不生我的气了？”
“……唉，傻子。”
虽然这里离翠宣村路途并不遥远，但走过去也累得慌，坐车又显得矫情，于是莫屿前往马棚牵马。片刻之后，他面色尴尬地走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