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千没说瞎话，他确实挺清醒的。
不过既然要宵禁了，他也不好逗留，慕火住的前山，结界已经落了，是打不开的，华千只好先让他住自己屋里。
往日的路好像格外漫长，夜间又冷，风一吹头就开始犯晕。慕火把外袍给他，扶着他的胳膊往前走。
“望舒长老该还没睡，让他再给你看看吧？”慕火道。
华千微微垂着眼帘，长睫轻颤，掩去眼底翻涌的倦意与痛楚。
他轻轻吐出一口微凉的气息，疲惫道：“好吧，唉，这头还是有点疼，这毒没解吧？”
慕火正在愣神，没说话，倒是华烨回了他：“没解呢，都说这毒无解。”
“是啊……”
华千轻轻叹了一声，气息微弱，眉宇间染着一层化不开的落寞。
他那细长的指尖轻轻抵在突突作痛的太阳穴上，眸色依旧清淡：“我也是病糊涂了，这属族蛊毒哪有那么好解呢？”
“主要怕有副作用，留下个后遗症就麻烦了。”华烨道，“你的修为应该没问题，就是你一个小娃娃，万一落下病根，往后修行之路就彻底断了。你想想有没有法子？就算拿魔族自己的东西来解也行啊。”
“想什么呢！”华千骂道，刚刚还有点倦怠的眉眼附上寒霜，“要进魔族，只能是魔族之人，不然十死无生！你想害死谁！还有，如果真有人能寻得跨界解蛊之法，那人便是十恶不赦，天理不容！”
“为啥？寻药救人，怎么就天理不容了？”华烨百思不得其解。
“因为能跨界取魔族至宝解药的人，要么本身是身负魔主血脉的魔族至尊，要么就是拥有屠戮整个魔族的绝对力量。这般人物，既然能倾覆魔界，自然也有能力翻覆整个修仙界。等到时候他的法术登峰造极，成了帝王，搅起三界一场大战，呵，苍生祸福皆在其一念之间，何其可怖。”夜色月光浅浅，落在华千苍白清隽的脸庞上，衬得他眉眼孤绝，“此等人物，世人必杀之！”
“那我咋听说心够诚也能开魔界？”华烨推开屋门，“我在你书架上的书里翻到的。说起来你的书好无聊，全是一些古籍，就不能看点话本子吗！”
“叫你乱翻东西了吗？！”华千脱口而出，不过想来也是人家帮自己，气得没道理，一时尴尬，硬邦邦回答了华烨的问题，“心诚能开，但不是所有都行，一定要有愿为人家灰飞烟灭的决心才可以。”
华烨一吐舌头：“那你可千万别找我，我想活！”
庭院外的青石小路传来急促又轻快的脚步声，打破了院内的沉寂。
慕火站在门口，微微掀开门帘，道：“师哥，望舒长老来了。”
也不知道他何时跑出去把人叫来的。
而且，不止叫了一个人。
他侧身让开，门外两道清逸的身影缓步走入院中。走在前方的是蓝袍的望舒长老，后面的是红衣的舒影长老，怀中还抱着一枝带露的寒梅，花瓣皎洁，暗香浮动。
“几日不见，引梅仙君您是要婚娶啊？”华千打趣，“何时备一份彩礼送来？”
慕火嘟囔道：“他自个儿死皮赖脸跟来的，说要来看这病西子长什么样，喏，这不就来了。”
“华千，我会看脉象，我来吧。”舒影长老并没有听见他们聊些什么，笑道。
一旁的望舒长老立刻挑眉瞪他：“呦呦呦呦呦，不得了不得了，才几天啊，你又精进本事了？敢在我这老牌医修面前班门弄斧？来，你先把我的脉，我看看你准不准！”
“滚滚滚，脏手拿开！”舒影长老立刻侧身避开，满脸嫌弃，“谁要碰你这老头子的脉！一把年纪，心思不正，坏得要死！”
华烨心道：怎么越听越像“糟老头子坏滴很”？
华千想打他一巴掌给他个教训，华烨赶紧做了个在嘴巴上拉拉链的动作，用口型道：当我没说！
“我老？我哪里老？！”望舒长老折了舒影长老手里的梅花，故意气人。
华千听不下去了，冷着脸，有些愠道：“清修之地，不可喧哗，再吵，都去外面跪着等灵念鞭抽。”
不得不说，灵兽山弟子万千，敢拿长老开涮的还真的没别人！但这俩长老可能真被抽过吧，居然都不还嘴，跟俩鸵鸟一样恨不得把脑袋埋翅膀里藏起来。
不过华千已经不可打他们了，这次身体里的剧痛和头晕，就算华千藏得再好华烨都感知到了，而且不是一般的疼，可见华千能感受到的得有多难受。
如此剧烈的疼痛，让一个病弱又中毒的十七岁少年再站着着实是天方夜谈。慕火抢上前一步扶住师哥，半拖拽着带他上床坐下。
华千睁开半阖的美眸，嘴唇色如霜雪。
慕火把华千微凉的手放在床边案几上，非常轻缓让他躺在榻上。长袖滑落，露出一截光洁的小臂。
本来白皙剔透的皮肤，经脉却浅浅凸起，隐隐透着一丝诡异的乌青色。
望舒长老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把寸许长的小巧银刃，刀刃处打磨得莹亮锋利，是宗门专门用来清毒放血的器具。
他指尖细细擦了擦，除去浮尘。握着银刃的手在微微发颤。
“我、我有点下不去手啊。”望舒长老看着华千单薄脆弱的小臂、那片毫无瑕疵的肌肤，终究是于心不忍。
慕火接过来：“我来。”他转向华千，道，“师哥，这毒暂时无解，只能先清毒血，你忍一下。”
他先将银刃置于明火之上，幽蓝的烛火舔舐着莹白的刀尖，等温热了之后，指尖在刀刃上抚了一下，让刀先见了点血，然后把华千的眼睛捂上了：“别看，不用怕，就当是你手上沾了点温水就好，一点都不疼。”
他把刀抵在那皮肤上，一咬牙，狠下心来轻轻一划。
极轻的割裂声在房间里响起，一缕带着乌青的暗沉血液顺着纤细的伤口缓缓渗出。
肌肤传来的刺痛顺着经脉窜入四肢百骸。
榻上的华千身形微僵，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呃……”
“好了好了，结束了。”慕火立刻收了银刃，搁置在旁边，下意识俯身抱住了还在微微发抖的华千，“没有那么疼吧。”
待呼吸稍稍平稳后，华千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微微垂头道：“这方法会的人可不多，都是顶尖宗师才知道，你为什么会？你有什么瞒着我？”
慕火无辜道：“师哥，我只是想着你怕疼，不想让旁人粗手粗脚弄疼你，我就私下偷偷学了一点……”
“唉，算了，”华千叹了一声，把伤口的血止住，然后擦干净周边的血迹，阖上眼睛道，“学点鲜有人知法力也没什么不好，只是这法力无人教导，易走火入魔，你修行时须得小心些。”
慕火非常乖巧的，像往常一样点头应下。
不过他转头的瞬间沉了下脸，但很快恢复原样，仿佛方才的冷色从未出现过。接着，他坐到床边拿起玉杯，倒了些温凉的清水，递给华千，道：“师哥，但如果真有人当了这世界万人之主，三界帝王，执掌三界生杀大权，规矩都是人家定的，还不是他说什么是什么，一些所谓的走火入魔，又有谁管，有谁敢管？”
“天道昭昭，法理长存，自会有人声讨制衡。”华千冷冷看着他。
“那就杀尽苍生。”慕火的唇角似乎噙着笑意，但是却不温柔，甚至有点邪气，“师哥，你刚刚这番话如果在人家帝王面前说出来，可不知道会怎么样啊，可能都不止当个阶下囚。你这浑身上下哪哪儿都好看的，这清白啊，可不一定给你留下。”
“你！”华千抽出灵念，“何其狠毒！”
慕火很自然地在床边跪下：“师哥我错了。”
华千看着他，却是在无从下手，终是收起了灵念鞭。
可妄言颠覆天道、屠戮苍生，罪无可恕，不可不罚。
所以做为惩戒，他还是在慕火脸上扇了一巴掌，然后气呼呼背对着他睡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华千看错了，慕火被他打了之后是笑了一下吗？
慕火静静跪在冰凉的地面上，垂着眼帘，看不清神色，良久，才轻声开口，嗓音带着一丝微弱的沙哑：“师哥，临影也中毒了……”
华千依旧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关我何事。”
望舒和疏影两位长老看这情况也不好留了，便转身要走。
忽的，华千从榻上坐起身，起得快了，伤口被扯到，他皱了皱眉，额角渗出点点薄汗。
“这毒不是无解。”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华千压下·体内翻涌的痛感，稳了稳气息，继续说下去：“我年少时曾听隐世尊者提及，魔界深泽之中，生有一株绝世灵草，名唤蓼萧茵。此草得天独厚，吸纳两界浊气与魔气而生，可解三界一切奇毒、诡蛊、恶瘴，无论何种无解顽疾，遇之皆可痊愈。”话音稍顿，他眸光沉凝着往下，“只是此草极难寻觅，千年不遇，且寻得之人都有一个特点——有婚约，且二人之中，必有一人身中诡毒蛊咒，才可看见、触碰、摘取蓼萧茵。”
“我去找！”慕火拿起宝剑便冲了出去，留下最后一眼瞧见的剑穗飞扬。
华千瞬间大慌，猛地掀被子下床想追，却被疏影长老按下了：“你就不要去了，好好养病。”
“你让我走！”华千几乎歇斯底里了，“他是我师弟！他年纪太小了，怎么开结界？！难不成去魔族硬闯吗？！让一个没经验的孩子去闯死路，你配当长老吗？！”
“师哥……我……”
临影的脑袋轻轻从门外探了进来，看着屋内争执的众人。
他和华千很不一样，华千是冷，临影是温。那双天生感情的桃花眼似是能勾人魂魄，一颦一笑，都透着一股风华，真是个美人坯子。
“别问我能不能进来！不进来就滚！”华千吼道。
临影被他凌厉的语气震住了，却没有退走。
他端着手中温热的碗筷，小心翼翼迈步走入屋内，将盛满粥食的碗碟轻轻放在桌案之上，声音轻软：“师哥你一天未曾进食，身子扛不住的，吃点东西吧。”
“……”
“师哥？”
“知道了。”
另一边，慕火正往魔族赶去。
夜幕之下，少年身姿挺拔，步履飞快，手中提着银白的宝剑。
慕火的外表让他看着人畜无害，但他现在的眼神够让人发怵的了。
漆黑的眸子沉沉如寒潭，锋芒毕露，戾气暗藏。
明摆着四个字——
挡我者死！
临影师哥，我来救你了。
慕火心底默念着这个温柔的名字，眼神也多了几分柔和，脚步不停，反而更急了些。
魔界与人界之间有一层结界，结构算是挺奇特的，就像一个双黄蛋，一体是一体，但被薄膜隔开，互不干涉，往日也算是平和。
慕火驻足在两界边缘，抬眸望着眼前无形无质、却厚重万千的结界屏障。
他抬手握住腰间佩剑的剑柄，指尖发力，剑身嗡鸣震颤。
“陷鸾！”慕火喝道，“帮我破界！”
少年手腕翻转，长剑出鞘，陷鸾剑那凌厉的剑气骤然爆发，直直劈向眼前的结界。
嗤啦——
刺耳的裂帛声响彻在虚无的夜色中，这两界之间的屏障，竟被他一剑生生撕裂出了一道狭长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