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闪烁的结界裂口之外，是两界夹缝之中、无人踏足的虚无之地——无间。
慕火纵身一跃，毫不犹豫踏入了这片绝境之中。
无间并不是完全虚空，相反，它有实景。其中最臭名昭著的是一片干枯的树林。
这是一片绵延千里的林子，林子之内遍地猩红的古木，一刀划下去，树干就流淌出血色的粘稠汁液。而且林间常年萦绕着怨煞戾气，那些不慎掉入其中的活人，十有八九都会被林间无处不在的玄铁锁链困住，动弹不得。
如果无法挣脱，等到中原节，百鬼夜行之时，就会被林间的怨魂一拥而上，吃干抹净，骨头渣子都不剩。而后，尸骨会被挂到林梢上，经历一轮又一轮血雨的洗礼，最终成为滋养树木的肥料。
因而，此地得名——
血林。
慕火避开那条道，往前摸索着行走。
在魔界，所见不一定为真，容易被蛊惑，所以他干脆闭眼不看。
“慕火。”
慕火怔了一下。这声音，清冷如常，平淡无波，冷冽如寒冰碎池般的，不是华千还能是谁啊！
两地相隔，一在人界灵山，一在无间绝境，形同生死殊途，开传音阵得花多少灵力！而且不是灵力不灵力的问题，这玩意儿还耗费修为，甚至影响神魂！
一个傻子！
慕火心里着急。
谁能有他师哥傻啊！那么多事情不干，偏要来做费精力、费时间的东西，真的是……无可救药了……
“师哥，怎么了？”慕火依旧闭着眼睛，修长的手指在墙上摸索着，沿着墙缝的痕迹往前行走。陷鸾微微颤动着，示意他前方是否有障碍物。
“魔族地险，幻术丛生，杀机四伏。我只能为你守住三炷香的时间，三炷香之内，我保你方才劈开的结界裂口不闭，可自由往返。”华千缓缓道，显然还没有恢复，声音还很虚弱，“三炷香之后，归途封锁，再想出魔界，难如登天。烛火为引，指你前路，切莫贪行，速速寻药归来。”
虚空重新恢复死一般的寂静。
慕火感受到一股暖意，睁眼，果真有一盏烛火忽明忽暗。
暖黄色的微光跳动着，很有活力一样，穿透无间的沉沉黑雾，悬浮在身前，指引着方向。
走了不知道有多久，那火光“唰”地一散，驱赶了面前的魔气，面前的瘴气飘散开来，露出了真正的魔界大门。
“何人擅闯无间地界！”
虚无之处传来一声怒喝。
话音未落，一股磅礴霸道的魔气骤然袭来，狠狠击在慕火并不算非常结实的胸腹之上。
力道凶悍至极，换成个寻常修士，早就筋骨碎裂而死了。
但慕火好像除了被惊吓一下，并未发觉不适。
引路的烛火晃了两下，暗了些许，让他莫名地心惊。
师哥没事吧？
不会不会，一定没事，他那么强。
但是好担心啊！万一真的出事怎么办！他这个性格，谁来了都不和人家说自己难受的，不得等晕过去才能有人发现他不行了啊！
慕火也不知为何就帮那烛灯遮了风，怕它灭了。
有烛火引路，前路所有的幻境都自动规避，一路无惊无险，倒是格外顺遂。直到一处碧水清澄，潺潺不息之地，遍地是灵草，芳香扑鼻。
他想要进入这片灵草谷地，刚伸手，却被一股霸道的黑气弹飞出去，摔在地上。
“私入魔族药灵之地，胆子大得很！”
一道听起来很慵懒，但是带着威压的声音从林间传来。
萧凛看着还没站起来的慕火，玩味道：“不过你这体质倒也是奇特，竟能入魔族结界，还不受侵蚀，有趣得很。看在这分上，我同意你进。此处，结界开法唯一，独‘情’一字，药草认人，你说，你为谁来的？想清楚再说，情不够，不可开。”
为谁而来？
慕火倒是迟疑了。
最初来嘛，当然是为了临影。他爱临影，想要照顾他一辈子，这话不是虚言。
但是……
这一路上，都是华千护着他。慕火也不得不承认他和华千之间的一些孽缘。所以……要给他吗？
心底的万千情绪翻涌拉扯，千回百转。
“一念既定，且勿疑……千秋万代，但为一曲相思终一生……”
他似乎记得不知道多少年前，有人咿咿呀呀在他耳边这么唱过。
慕火抬起眼睛，望着眼前的萧凛，笃定道：“我为我临影师哥而来。我今天本来就是为他寻药来的，初心不改。”
“好一个初心不改。”萧凛嘴角勾起一抹阴邪的笑意，握住慕火的手腕，将他的掌心按在结界之上。
璀璨的金光从掌心爆发，顺着整片结界蔓延铺开，万丈金光亮彻整片幽谷。
咔嚓——
一声清脆的响后，结界化作漫天细碎光点，消散于风中。
“不错，进吧。”
慕火匆匆追问：“蓼萧茵在哪里？我要寻蓼萧茵解毒。”
萧凛负手立在原地，漫不经心：“遍地都是。”
“都是？”
“对。”
慕火连根拔了一撮下来。
狐狸毕竟是最狡猾的生物，就算是灵狐，不邪恶，也比常人脑子活络一点，这结界是以临影的情意之名开启，可这灵草若是足够，未必只能救一人。
刚想到这儿，手里的药草原本的芳香散去，化作枯灰。
“你这心思不纯？”萧凛踏过去，“蓼萧茵，只认开结界的人和开结界的名字，一草一人，一情一命，没有例外。”
慕火如五雷轰顶，愣在原地。
“所以也就是说……这个药只能给一个人？”慕火转过头，声音已经哽咽了，“只能活一个？”
萧凛点头，冷漠道：“是。不然你想给几个？”
“那另一个中毒的人怎么办？！”
“只好等死了。”
“那人还与你有一面之缘呢！你怎能如此无情！”慕火瞪着眼前的魔界尊主。
“哦？你说的是谁？”萧凛来了兴致，挑眉看向他。
“我大师哥，华千！”慕火几乎是把这几个字吼出来的。
萧凛手里的骨玉折扇被他捏碎了，玉屑纷飞。
他那叫一个悔啊！这结界当然可以用两个人的名字开，只是他为了为难慕火，让他只用了一个名字。
虽然华千不认他，但他是认华千的。
他害死了自己爱的人！他毁了他的魔妃！
慕火手里攥着草药，脸上有了泪痕。他刚从灵兽山出来时，确实想过只帮临影，也一直是这么想的，他绝对不给那天天和他吵架的大师哥带。
但真带不了，他却笑不出来了。
而且不是第一次了。
心里像是烈火焚烧，又像是冬日冰寒，撕心裂肺的疼。
萧凛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留下慕火一个人。
“对不起，师哥，对不起……”慕火把脸埋在双手间狠狠搓了一把。
但是不可能再开了。结界是华千帮他守着的，如果回不去，就是真的辜负他了。
可是他不甘心啊！
慕火一步步往林子深处走去。里面的草更高，没了膝盖。
直到他走到了一片被日光照得发白的草地。
他刚往前走了几步，耳朵边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啸声。
慕火痛苦地捂住脑袋，腿像灌了铅一般，再也动不了了。
他艰难地退出去几步，这种不适瞬间消失。
“慕火，还没好吗？”华千的声音是那么轻微而虚弱，好像灵力已经透支了一样。
“师哥！师哥我、我……我马上回来……再等等我……”
“好……啊——”
慕火听见华千最后那一声极其痛苦的呻吟。
“师哥！师哥你怎么了！”
慕火心神俱裂，匆忙抓过一株蓼萧茵，疯了一般跑出灵药谷地，冲破两界结界缺口，朝着人界灵兽山的方向狂奔而归。
夜晚，风声凛冽。
华千正在山门外等着他。
慕火踏着晚风，飞奔上山，踏上山门最后一级台阶的刹那，小狐狸双膝一软，直直跪倒在华千面前。
尘土沾衣，少年埋首在地，声音破碎：“师哥……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