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火是被那寒气冻醒的。地面很冷,尽管铺了条毯子也不顶用。
他从地上爬起来,时间并不早了,但华千还没醒。
师哥的睡相怎么看怎么好看,虽是未束发,有些闲适的感觉,但更衬的眉眼秀丽。此刻,他侧身躺着,呼吸均匀绵长,看样子睡得十分沉实。
不过这破性子还是没改,那被子果不其然被踢到了地上,大半截衣服垂在外边,两条莹白纤细的腿搭在床上,倒是也有一番韵味。
慕火把那滑了一半到地上的被子拾起来,重新拢回华千身上。
没敢多停留打扰人家的睡眠,他轻合木门,往临影的院子走去。
临影院里栽着白山茶,晨露挂在花瓣上,轻碰一下,水珠滚落青石,留下一圈圈湿印。石桌上早摆好了青瓷茶具,茶香绕着花枝飘。临影那长发松松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指尖捏着白玉茶夹,正慢条斯理地摆弄着炉上的茶具。听见门口有脚步声,他抬眸望过来,那双桃花眼温和得像春日晒暖的溪水。
“来得刚好,新煮的云雾茶,尝尝。”
陶制茶炉下燃着一小簇炭火,壶中茶汤静静焖着,袅袅淡白热气顺着壶口缓缓升腾。
慕火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微微蹙眉。
“温度不太够,滋味淡了,还是师哥泡的茶顺口。”
临影拿起茶拨,轻轻拨弱了茶炉里的炭火,笑道:“他泡的当然好。”
“他那罐雨前灵芽是深山百年老茶树所产,一年只得数两,全是给那些顶级的仙门大派里的宗师长老的。师尊都难得能尝到呢。不过那茶我知道,听人讲啊,泡一杯的量,那茶叶都值千金呢。”
“啊?”慕火差点把茶给洒了,慌忙抬手稳住杯身,“千、千金?”
“唉,是啊,”临影叹息道,“他小时候又不好过的,做不好事情就叫人打一顿,有时候其实挺拘谨的,你别说他。那些东西,其实本来是给他的,他自己不喝,说娇贵的东西得给娇贵的人,自己用不着。”
慕火脑海里浮现出华千平日泡茶时细致安静的模样。那人向来清冷寡淡,从不舍得在自己身上耗费珍贵物件的,冬天里让他披件厚衣服他能推半天。
他忽觉得留华千一个人在屋里实在是他不对,师哥醒了,都没东西吃。
今日是灵兽山一年一度的迎春盛会,后厨从破晓时分便烟火鼎盛,蒸笼叠叠升起白雾,各色早点、点心有条不紊地摆盘陈列,香气漫遍整座院落。
慕火长得好看,性子也算开朗,和那些姑娘们关系不错。见慕火进来了,便有人笑:“慕师弟是来拿吃的?去那边,喏,看到没,那里是多的,你要的话就拿去吧。”
慕火点头,挑了几样清淡适口的小菜、一碗温润蜜粥,又拾起几枚松软的糕点,整齐码放在木食盒中,双手捧着,快步折返回后山竹屋。
慕火推门时,正撞见华千换衣。不过比上次好,这次已经换完了。
华千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放到小木桌上,也没责怪什么,只嗔了一句:“起来了也不叫我,下次记得啊。行了,吃饭吧。”
华千坐下后,慕火很顺溜地躺到他腿上去了。
“你去对面坐着,别黏着我。”华千把他提溜起来,按到了对面,“都这么大了,还随便撒娇像什么话!”
华千这辈子很少和别人吃饭,自从四岁时和林怨在餐桌上大吵了一架之后就再也没有了。平日里要么独自待在院里简单用些清粥小菜,要么寻一处山间僻静之地进食,几乎从不与人同席。慕火也很少陪他吃,大多时候都是各自错开饭点,因此此刻二人面对面坐着,都很不自在。
华千垂着视线,指尖捏起一块点心,埋头小口咬着甜点,目光始终落在面前的碗碟之上。
慕火则支着下巴,一瞬不瞬静静盯着他看,视线黏在华千清隽柔和的侧脸上。
华千有时候也瞟他一眼,但是总是和慕火的视线撞上,呲呲冒着火花,他就装作不经意扫过,继续低头吃,然后很快又会再遇上,周而复始。
一时寂寞,华千就挑了个话头:“今日的曲目、食谱拟好了吗?没好的话我去帮忙。”
“都安排妥当了,菜单已经送去过师尊书房,只剩几样点心微调。”慕火收回目光答道。
“那可别再看去年的了。”华千懒懒地支着下巴,挑剔道,“菜式翻来覆去都是那些,乏味得很。”
“不行啊,我还想吃那个酥饼!那个真的很好吃!”
“那就临时做。”华千起身走到院落当中,枝头新开一簇淡粉花枝,他抬手折下一枝完整的花苞,转身走回屋内,寻来一只青瓷细口花瓶,将花枝插在花瓶里。
慕火见状拿起桌边凉水壶,帮他在花瓶里灌满清水,让花枝能长久保鲜,开口道:“不用啦,去年上次还是临影师兄分了我几块,特意再要好像不太合适。”
华千冷峻的眉峰轻轻皱了一下,淡淡道:“其实那饼就是专门做给我们那桌的,其他长老地方没有。”忽的,刚刚拿摘来的花朵飘飘摇摇落了一片花瓣,华千惊了一下,又叹,“哎呀,可惜了。”
听学堂,因为开迎春会被“征用”了。
华千不想带一个天天不着调的吐槽怪,不过被华烨磨得没办法,只能把他捎带上了。等他午后带着慕火往那儿走的时候,灵兽山已经很热闹了。
沿途往来的皆是门派弟子,有人搬着木桌板凳,有人提着灯笼绸缎,还有人捧着各式宴席食材,处处都是说笑交谈的声音。
“哎!师哥来了啊!”有弟子遥遥和华千打招呼。
华千点头一一应了。
这事儿吧,华千内心不太满意。全山好像真把他当病人了,搬东西也不叫他。
但是其实也并没有什么不好的,或许只是他想多了。总之这地方很有烟火气。
不过美中不足的是,并没有点灯。
檐下悬着的百盏花灯沉寂着,因为引线滞涩失灵,而只能空荡荡垂在廊下,让恢弘殿宇少了节庆祝各位的暖意。
“这灯怎么点不上呢?”莫屿满头大汗。
临影站在一旁,手里捧着备用的火折子:“不知道啊,前几年都可以的!今日也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
远处回廊上,慕火远远望见二人焦灼的模样呼喊道:“临影,怎么了?”
临影闻声抬头,一眼看见人群后方缓步走来的华千,便招手:“师哥!帮个忙!”
华千扫了一眼那排花灯:“点不上就别点了,大会开始再说。”
时间好像白驹过隙。
布置了一下场地,天色就已然暗了。
华烨戳了一下华千的手臂:“喂,你不觉着不点灯没氛围感吗?氛围感啊大哥!你懂不!”
“人都没进去,你急啥?”华千慢悠悠地送了他一个白眼。
“哎呦我的老天爷啊!华千为啥你一病了就开始这样说话了?!”华烨捏他,“太奇怪了!”
华千微怒道:“说了人没齐!”
其实也只剩下翠微长老和他们几个弟子没进了。
华千转身对着台阶上的翠微长老躬身:“师尊先进殿等候吧,外头风凉。”
翠微长老颔首走入大殿,其余弟子也陆续入席,慕火停了停,选择留在外面等他。
华千侧头看向留在身侧的少年,低声笑道:“既然留下了,给你看个好玩的。这场夜景,赏你了。”
他抬手凝起一捧流转的灵力水光,悬浮在掌心,细碎的光影浮动着,非常好看。
慕火不理解,但还是看着。
水球忽然颤了一下,从中间均分成两半。一汪净水澄澈无瑕,一簇明火灼灼温暖,水火相生相融,悬于半空,互不侵轧,静谧惊艳。
“去。”华千念了一声。
化作一头玲珑剔透的雪白色灵鹿,四蹄踏空,轻盈掠入昏暗的大殿,穿梭席间,掠过每一张案几,空空的酒盏瞬间盈满了清甜果酒,而后身形渐渐虚化,消融在晚风之中。
正震撼着,那簇明火也舒展开,化作一只羽翼鎏金的赤红火凤。
火凤振翅腾空,盘旋掠过整道花灯长廊,羽翼所及之处,所有沉寂多日的花灯次第亮起,暖光层层铺展,连绵满堂,昏暗大殿瞬间华光璀璨,灯火辉煌。
这一幕太过震撼,不只廊下站立的慕火与瞠目结舌的华烨,连厅堂内已经落座的诸位长老,都被这水火术法惊到了,纷纷起身望向庭院。
华千拉着慕火缓步走入厅堂,在翠微长老身边落座,脸上波澜不惊。
当时华千来的时候,其实没有一个人敢说话,但这事一过,所有人都热络起来了。
席间人声鼎沸,敬酒谈笑不绝。
不过,一片喧闹中,华千的脸色并不好看。
“华千?”华烨倒了杯酒过来,“咋看着闷闷的?身子不舒服?”
“没事,挺好的。”华千把那陈酿一饮而尽,他的酒量一向不错。
只是他心里总觉得不安,好像有什么事堵在心口,但无处抓起。
忽然对面“咚”的一声响,华千一抬头,没忍住,“噗嗤”一声乐了。他走过去,拉着莫屿的头发把他的头抬起来一半,笑得不行:“这酒量,有些人好的惊人,有些,差得惊人,这一杯倒真不是吹的啊!”
其实临影也有几分醉了,他伏在桌上,脸上一片潮红,似牡丹初绽,温柔又绝色。
慕火过去把临影扶起来,架着往屋里走。
华千拦住他:“你这酥饼不吃了?马上好了。”
“不吃了,我先带他回去。”慕火拒绝得有些过于干脆了,搀着醉醺醺的临影走出大殿,“你们要吃就吃了,不吃留着,我回来再说。”
华千脸上的笑僵住了。
这桌,只剩下他和师尊。
喧闹满堂,咫尺繁华,却似隔了一层薄纱,所有声响都落不进心底。
“这酥饼还做吗?”翠微长老目光温和,静静看着趴在桌面、用宽大袖子掩着大半张脸,独自沉默的华千。
“做。”华千轻轻点头,指尖无意识捻起桌上一块刚端上来的酥饼,指尖摩挲着酥脆的外皮,声音轻得近乎呢喃,“给他包了拿去,也挺好……就算他扔了,也挺好……”
“哎呀,华千,行啦。又不是不回来了,你瞧你怕的。”华烨抚了一下华千那颤抖的指尖。
“师尊,我去找慕火。”华千对翠微长老道了一句,拂袖出了屋门。
一路上急火火地,差点在半路和慕火撞个满怀。
“师哥!你怎么来了!”
华千攥住慕火细长的小臂,触到温热的肌肤时稍稍抿了下唇,耳尖不争气地红透了,幸亏灯笼暖光下没那么显眼,不然这面子可难捡回来。
“师哥?怎么了?”
“没事。”华千整理了一下情绪,“来找你罢了。”
慕火笑了一下,抬手拂掉一片不知何时落在华千乌黑发顶的浅粉花瓣。
“笑什么?好笑吗?”华千羞急而怒,“你要是这么闲,你就找个人双修去!”
“华千,其实……慕火和你差不多高了……”华烨悄声道。
华千沉默了。慕火长得很快,五官其实基本长开了,华千站在他面前,实在不似前几年那么有威严。
他总有疑虑:可能再过两年,慕火就可以揉着他的脑袋,让他任人摆布了。
“我拿酥饼了,要不要吃?”华烨忍不住要逗慕火。
慕火信了他的鬼话,眼睛亮亮的:“真的?我要啊!”
华千夸了一句:“华烨你聪明。”然后转向慕火,“想吃?去听学堂!不许乱跑!”
“嗯,但是我走累了诶,能歇会儿吗?”小狐狸很呆萌地看他。
“唉,你真的是……”华千叹了一声,心底软得一塌糊涂,“我背你走,来,上来。”
“哇,师哥真好!”慕火开开心心伏上去,双臂环住他脖颈,随手把玩垂在肩头的长发。
结果玩大了,把发簪掉在了地上。
“真是管你管少了,放肆!”华千斥了一句,一只手托住背上慕火的双腿,缓缓蹲下身,另一只手摸索着捡起落在地面的温润玉簪,指尖仔细拭去簪身沾到的细小尘土。
慕火不算沉,但压在他一个瘦削的而且是大病初愈的少年背上还是很有些重量的,特别是长途山路。虽然不至于站不稳当,但脸上也冒汗了。
“你不行了?”华烨戳他。
“……”
“哎呀我去,这么累吗?不会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