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华千怒不可遏。
“你知不知道你生气好可爱啊!”华烨不怕他,继续欠揍,“我之前有个弟弟,每天他一出现我脑子全是——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真的好讨厌!但是你不一样,你超级超级可爱!呆萌鹿鹿!”
“……”
华千觉得自己上辈子当鬼的时候肯定惹着太岁爷了,要么就是惹了太岁爷的女人,在他脑袋里天天叫,恨不得掀了他天灵盖的算什么人啊!
“师哥~”
听学堂前,华千把慕火放了下来,“嗯”了一声,当作回应。
“师姐们说要玩行酒令,听着很好玩诶!”慕火站稳之后,拉了拉华千衣袖,满眼向往。
“那是女孩子玩的,你凑什么热闹?”华千抬手理顺慕火被风吹得凌乱的衣襟,“你乖乖站一旁去看宴席上的表演就行了。”
不过这次的表演方式实在出乎了华千的意料。
其实都不是表演,纯竞拍,拿那些灵鸟啊、法器啊、符咒啊啥的来当拍品。
华千站在廊下望着台子上一件件所谓的稀罕拍品,心里很无语。
糊弄孩子也整点有意思的不行吗?这些东西倒贴他三千金他都不要啊!
但架不住这些师弟没见过世面,说什么信什么,被三两句话就骗了,争先恐后举牌加价,场面闹哄哄一片。
华千也存心逗逗这些人,特别是慕火。
他一本正经把慕火拉进隔间,抽出一张他刚用朱砂写的符纸,贴在桌上。
“你见过吗?”
慕火摇头,一脸天真无邪:“好复杂的样子啊!是什么啊?”
“这是凝灵符,集魂魄的,人死了可以用。”华千笔尖不停,低头画完最后几笔。
“这么厉害!”慕火把下巴抵在华千肩膀上。
“真的吗?”华烨显然不信邪。
“不是啊!”华千压低声音,“这个符咒的前提是——两个人有缘,有婚约。”
“我去!你够坏的!故意哄小师弟?”
华千扬眉:“那又如何?两人无缘,还想让魂魄重聚?痴人说梦!”
热络的厅堂内,忽有几个字飘进耳朵:“桂花冻……”
华千撩帘子去瞧,原本无波的眼睛忽就亮了。
这桂花冻算是灵兽山的美味了,闻起来很香,吃起来很甜,华千就好这口。
翠微长老端着一只白瓷食盒,从后厨方向走来,径直走到华千站立的隔间门外,对他说了一句:“知道你喜欢这个,后厨特意给你单独留了一份,去后厨取就好,台子上剩下的这些桂花冻,留给你诸位师弟吧。”
华千点头,心里不是滋味。这不明摆着不让他参与嘛!
又可巧的是:宴席桌上摆放的剩余桂花冻,转头就被慕火顺手拿去了。
看着他那高兴样,想来又是给临影的了。华千很失落地摇了摇头,伏在桌子上随意听着旁桌一众女弟子嬉笑闲谈,没什么心思参与场内竞拍。
一只温暖的手拍了拍他,一个瓷盘子放在了他面前,上面盛着什么。
华千抬头。然后,愣住了,怔怔看向站在桌边的少年。
慕火站在桌前,笑盈盈瞧着他,伸手把盛满桂花冻的白瓷盘子推到华千面前:“师哥,送你啦!”
邻桌几位围坐闲谈的女弟子看见了,其中一个姑娘没忍住,笑了一声,意识到失礼后,又慌忙抬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肩头还在微微轻颤着。
华千本来没发觉得什么,但被她这么一笑,一瞬间感到让别人送他东西这事非常之羞耻,耳朵尖红得像在滴血,迈步就要走,却被慕火拉住了袖子,说什么不让他出门。
“师哥~别走呀!”
华千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咳了半天才低声问出一句:“为什么?”
慕火像听见了什么惊天秘密一样惊讶道:“本来就是给你的呀!我第一眼看到就想着留给师哥了。”
华千差点把刚喝的茶喷了,一把甩开慕火,赧然道:“胡言乱语,真是不知羞耻!”拂袖便走。
华烨在内心吐了吐舌头。这在感情事上一张白纸的男人真是可怕,风花雪月啥都不懂,一张嘴巴跟淬了毒似的,对他好点就说句“谢”呗,骂人家干啥?!难怪慕火更喜欢临影……
“啊——华千你掐我干什么!”想到一半,华烨就被华千掐得惨叫。
“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呃啊,你瞧我这命苦的啊!啥都不能想!”华烨捂着胳膊,又开始吵吵。
也正因为被华烨这吵闹分了神,华千也忘了看路,自顾自埋头走,结果就走到了后山。
后山温泉这几日里极少有弟子前来,此刻山谷温泉边却格外热闹。
“好姐姐,瞧,大师哥来了呀!”一个俏丽的小姑娘坐在温泉边上,双腿打着水花,手肘碰了下水中闭眼休憩的姐妹。
“呀!好运气呀!”那稍年长些的也睁开眼,“师哥那么有雅兴,来这温泉了?”
水池里一众姑娘全嫣然笑着去看华千。
华千一惊,但是脸上不带出来,道了声“打扰”之后匆匆离去。
“唉,又是这样,每次撞见都走这么急。”一个披着红色长袍的,显然是小妹的女子叹息,“要不是他没婚约,我还以为他有娘子在家里等他呢!哎呀,那娘子不会是个母老虎吧,她夫君这么好看一张脸,可不能打哟。”
一众女弟子听完这话,瞬间哄堂大笑,其中一位师姐捧起了一些温热的泉水,轻轻泼在那红衣小姑娘身前青石上,笑着打趣:“好妹妹,我们的小红凤哟,你才刚刚化形没几年,就开始背地里嚼你恩人哥哥的舌根,往后日子还想怎样?难不成你真心想做他妻室?”
“姐姐就知道寻我开心!”那小红凤的脸颊瞬间涨红,伸手掬起泉水回击师姐,温泉边笑闹声此起彼伏。
华千虽走远了,但听得清楚得很。他很想拿灵念给那些师妹一个教训,让她们嘴巴放干净点。
这般玩笑话若是一传十,十传百,不消半日便能传遍整座灵兽山,到时候他这保了快二十年的清白名声还要不要了?!
到时候师尊又要说他……
唉,想起师尊他就脑袋疼,上个月月底,师尊三天问了他七十次要不要双修!说了不要了还问!
师尊不会被情蛊上身了吧?
他一路心绪纷乱,漫无目的地行走,等糊里糊涂重新走回灯火通明的听学堂时,夜色已经黑透了,天幕之上星辰高悬,一轮皎白的皓月挂在这星光间,满目璀璨。
只是灵兽山这迎春会有规矩,整场宴席不到敲锣散场的时刻,所有弟子和长老都是不会提前离场的。
说起来这规矩还是他前几年定下的,本来都没有迎春会这东西。
华千独自走到庭院外侧静谧的连廊下,寻一处石凳落座,抽出随身携带的梧湘长剑,借着廊下暖黄的点点光晕,慢条斯理地擦拭剑身,除去一日沾染的细微尘埃。
“张嘴!”华烨悄声道。
“嗯?”华千不解,但还是还是顺从地微微张开双唇。
下一秒,一个盛满冰凉软糯的桂花冻的勺子直接塞进了他嘴里,清甜的滋味瞬间铺满口腔。
“唔!”冰凉甜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华千惊呆了。惊了一会儿,又有点愤怒,这辈子没遇上过敢这么拿他打趣的人!
“Yes!搞定!”华烨欢呼。
“哎呀,师哥你多吃点嘛,好吃得很!”慕火笑嘻嘻哄他,又舀了一勺,喂到他嘴边。
“你哄小孩儿呢?!”华千把那把勺子推回去。
不过吃了的也不好吐出来,那更没面子,所以华千把那桂花冻咽下去,沉默无言。
“师哥,你跟我去个地方!”慕火牵着华千就往竹林外走。
“我不想去,折腾了大半日,我要回屋歇息了。”华千挣了挣被拉住的手腕。
“师哥,看天上,好看吗?”慕火悄悄转到他身后捂住他的耳朵。
轰然一声轻震。
漫天漆黑夜幕之上,一朵盛大的烟花骤然炸开。
鎏金碎火层层叠叠铺展而开,细碎的火星簌簌凌落,像揉碎了整片晚霞,尽数倾洒在山间迷蒙的夜色里。暖橘色的火光漫天流淌,温柔落满山河,也轻轻覆上华千那张素来清冷素净的面庞。
那细腻如羊脂白玉的肌肤被漫天烟火暖色一映,眉骨、眼尾、下颌轮廓,尽数染上了一层浅浅融融的橘红。
清冷风骨被烟火揉软,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温顺柔和。
烟花炸开的轰鸣被慕火掌心挡住,耳边只剩少年浅浅温热的呼吸,落在耳后,轻痒绵长。
华千望着头顶漫天盛放的烟火,道:“慕火,你不用捂我耳朵,我不怕响。”
身后的少年低低笑了一声,音色干净明亮,像山间最纯粹的风,松开了他。
“好呀。”
漫天热闹声响瞬间涌回耳畔,烟火炸裂的脆响、山间弟子的欢闹、宴席余温里的笑语,层层叠叠,鲜活滚烫。
可再喧闹的人间盛景,在华千心里也是抵不过身后的少年那淡淡的温度的。
漫天烟火次第绽放,一朵接着一朵,流光辗转,铺满整片夜空。
在这满目辉煌、星火燎原的夜色里,极少展露笑意的人,笑得温和,吵闹不休的人,静立观看,天真开朗的人,再不是曾经少年。
“很美,不是吗?”慕火环住身前人的腰身,贴在华千后背上。
华千垂眸,眼底盛着漫天星火,也盛着身后少年滚烫纯粹的温度。
他轻轻颔首,嗓音落得极轻。
“是啊,很美。”
夜风轻轻拂动两人的衣摆,漫天烟火簌簌坠落,光影交错间,岁岁新春,此刻温柔至极。
不远处的花灯长廊旁,临影静静立在阴影里。
他本是顺着人流过来赏烟火的,本想凑一份新春的热闹,可抬眼看见那相拥的两人,却愣住了。
他望着华千那从未对外人展露过的温柔笑意,捏紧了拳头。
周遭依旧热闹滚烫。
不远处,一个弟子提着一盏小兔花灯,蹦蹦跳跳穿过人群,嘴里念念有词。
“新春伊始,百念皆安,一朝缘结,万世不分!”
“站住。”慕火叫住他,笑,“你这祝福,是说给谁的?”
那弟子脸颊微红,扬起下巴,故作骄傲的模样:“当然是给我自己的!”
顿了顿,他偷偷抬眼扫过相拥的两人,耳根更红,别扭地补充了一句:“不过也可以送你啦!”
“行啦,不说啦。”慕火扶着华千背,带他坐到旁边的石凳上。
烟火依旧漫天盛放,热闹未减。
慕火低头望着华千,又笑:“有人是不是困得睡着了哟?”
华千软乎乎答了一句:“没有呢,别瞧不起人,我不是病秧子!”
“行行行,你不是,最厉害啦。”慕火好言哄他,“但也得回去啦!”
“为什么?”
话音刚落,远处山门方向,一记沉缓悠长的暮钟锣声悠悠响起。
“锣响了,要宵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