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六月三十日,夜。
大雨。
沈未央记得很清楚,那天的雨不是下的,是砸的。雨点砸在铁皮棚上,砸在码头的集装箱上,砸在她头顶那把破了三个洞的伞上,整个世界都在响。
她那时十二岁,瘦得像一根竹竿,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裙,蹲在观塘码头的一堆破渔网后面。
父亲没有回来。
船厂的人下午来过,说码头路的沈师傅今天不回来了,叫她别等。
可她不听。
她蹲在那里,从黄昏蹲到天黑,从天黑蹲到雨落。手里攥着一个菠萝包,是晚饭,已经凉了,硬了,她攥着它,像攥着最后的什么。
雨越下越大。
码头的灯稀稀疏疏,隔很远才有一盏,光晕被雨幕打得支离破碎。她看见对岸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开始亮起来,一簇一簇的,像是在庆祝什么。
她不知道他们在庆祝什么。
她只知道,父亲说过今晚会带她坐天星小轮,说今天晚上维港有烟花,说九七了,香港要回家了。
他还没来。
她不想哭。
她觉得自己已经过了哭的年纪。母亲去年走了之后,她就没怎么哭过了。
雨打在她身上,冷。
她抱紧自己,继续蹲着。
耳边是雨声,是远处隐约的音乐声,是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
然后——
她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喘息声。很重,很急,像是有人在跑,又像是有人在逃。
她抬起头。
一个人影从雨幕里冲出来,跌跌撞撞的,像是随时要倒下。
她没有动。
十二岁的沈未央,胆子大得不像话。她蹲在那里,冷静地看着那个人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他摔倒了。
就摔在她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
雨太大了,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从头到脚都是血。血和雨水混在一起,在她面前蔓延开来,像一朵巨大的花。
她应该跑的。
她没有。
她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来,把伞撑在他头上。
“喂。”
他没有反应。
“喂!”她推了推他。
他动了。
他翻过身来,仰面倒在雨里,雨水直接灌进他的眼睛、嘴巴、伤口。
沈未央看见一张年轻的脸。
比她大不了几岁,可能十五,可能十六,瘦削,苍白,眉眼很深,嘴唇没有血色。他的衣服被撕破了,身上全是伤,有刀伤,有淤青,有几道还在往外渗血。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他在看她。
那双眼睛很黑,很沉,像是装了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
沈未央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问了一句这辈子说过最蠢的话:
“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他没有回答。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但她说,她听清楚了。
他说的是——
“救我。”
沈未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他拖回家的。
她家不在市区,在码头后面那片棚户区的尽头,一间用铁皮和木板搭起来的屋子。推开门就是厨房,往里走是卧室,卧室里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把椅子。
她把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拖到了椅子上。
他太重了。
她喘着粗气,把他放下,然后开始翻箱倒柜找药。
家里没有药。
只有一瓶白酒,是父亲喝的。
她拧开盖子,倒在他的伤口上。
他猛地绷紧了身体,抓着椅子扶手的手青筋暴起,但他没有叫。
一声都没有。
沈未央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骨头还挺硬。
她用干净的布条给他缠伤口,缠得歪歪扭扭的,因为她只会这一种缠法,父亲偶尔受伤了,就这么缠。
缠完了,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雨还在下,铁皮屋顶被打得嘭嘭响。
屋子里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光线摇摇晃晃的。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他没说话。
“你家在哪?”
还是没说话。
“你不会是哑巴吧?”
他终于动了。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很低,低到她要凑近了才能听见。
“不……要……告……诉……任……何……人……”
沈未央皱了皱眉。
她想了想,然后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已经淋湿了、变形了、凉透了的菠萝包,掰了一半,递给他。
“吃不吃?”
他看着她手里的菠萝包,又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