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认得那些海。
那些风。
那些天星小轮拉响汽笛时的声音。
她站在码头的栏杆前,手里攥着那封档案。
档案里说,她父亲死的那天晚上,傅承洲在船厂。
档案里说,爆炸前二十四小时,傅承洲和她父亲发生过争执。
档案里说,爆炸的原因是煤气泄漏,定性为意外。
“意外”两个字,轻飘飘的。
可是一条人命,就没了。
沈未央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海风很腥,带着咸味,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沈小姐。”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转过头。
傅承洲站在她身后不到五步的地方。
他没有穿西装,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T恤。头发没有像宴会上那样梳得一丝不苟,微微有些乱。
他看起来不像傅氏的掌门人。
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人。
一个普通的、三十岁的、站在码头上的男人。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沈未央问。
“因为我一直在找你。”
“找我干什么?”
“还你相机盖。”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的相机盖,递给她。
沈未央看着那个相机盖,没有接。
“我说过了,不要了。”
“我说过了,不行。”
他们之间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
海风把他们之间的空气吹得凉凉的。
沈未央抬起眼睛,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十年前那样。
黑黑的,沉沉的,装着很多她不懂的东西。
可是现在——
她好像开始懂了。
“傅承洲。”
她叫了他的全名。
不是“傅先生”。
是“傅承洲”。
这个称呼让他微微愣了一下。
“1997年6月29日,你在观塘码头船厂,和我父亲说了什么?”
海风忽然大了。
安静了很久。
傅承洲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像一堵墙。
看不见,但实实在在存在。
“说话。”沈未央的声音很平静。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说起父亲死亡的人。
“我说了什么,重要吗?”
“重要。”
“为什么?”
“因为第二天,他死了。”
傅承洲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觉得他的死,和我有关?”
“我没有觉得什么,”沈未央说,“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如果真相会让你更痛苦呢?”
“那是我的事。”
“如果真相会让你失去我?”傅承洲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还要知道吗?”
沈未央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
可是今天,她不想懂了。
“傅承洲,”她说,“我从来没有拥有过你,所以没有‘失去’这回事。”
傅承洲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沈未央没有给他机会。
“就当我没有问过。”她笑了一下,把相机盖从他手里拿过来,转身走了。
她没有回头。
傅承洲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他的目光一直追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码头的人海里。
维港的海风还是一样的腥。
天星小轮的汽笛还是一样的响。
可是他忽然觉得——
他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听见她用那种声音叫他的名字了。
“傅承洲。”
不是“傅先生”。
是“傅承洲”。
像二十年前那场雨夜,她蹲在他面前,菠萝包塞进他手里,漫不经心地说:“傅承洲,不吃就饿死了。”
那时候他才十六岁,满身是伤,一无所有,被全世界遗弃。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活过来了。
可她让他活过来了。
现在,他什么都有了。
钱、权、地位。
什么都没有的,是她。
而他可能是那个让她一无所有的人。
傅承洲背过身去,面朝大海。
维港的海面泛着灰色的光,和他的眼睛一个颜色。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他的祖父傅老先生对他说过一句话。
“承洲,这个世界上,有些账是算不清的。”
“你欠别人的,别人欠你的,永远都算不清。”
“你能做的,只有活着。”
“好好活着。”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活着,比死难多了。
特别是在你欠了一条人命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