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承洲是在凌晨两点收到那条消息的。
不是沈未央发来的。
是林生。
“傅先生,有人今天去油麻地警署调了1997年船厂爆炸的档案。”
他站在半山别墅的书房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窗外没有灯火。
维港的灯在凌晨两点已经熄灭了大半,只剩下零星的几盏,像快要燃尽的蜡烛。
“谁调的?” 他打字。
“顾深。反黑组督察。”
傅承洲盯着这个名字。
他知道顾深是谁。
油麻地警署反黑组,三十二岁,未婚,香港警察学院第一名毕业。听说这个人很干净,不收钱,不站队,办案只讲证据。
但他和傅承洲没有任何交集。
准确地说,他和傅承洲的世界没有任何交集。
那他为什么忽然要调那份档案?
除非——
“还有谁?” 傅承洲问。
林生的消息回得很快:“档案是以案件重查的名义调取的。调取人签字写的是顾深,但备注栏里写着——‘应记者沈未央请求’。”
书房里的空气忽然变冷了。
傅承洲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桌上的威士忌,倒了一杯。
没喝。
只是握着。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就是这双手,十年前沾满了血。
不是别人的血。
是他自己的。
六月的那个晚上,他被人从船厂三楼推下去,摔在码头的混凝土上,浑身是伤,左腿骨折,肋骨断了三根,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可是她没有让他死。
沈未央。
那个十二岁的女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裙,蹲在破渔网后面,对着一场大雨发呆。
她救了他。
她给他包扎伤口,把他唯一的床让给他睡,把最后一个菠萝包掰成两半,分给他一半。
然后他留下“等我”两个字,消失了十年。
十年后她终于回来了。
可她找到的第一件事,是那场爆炸的档案。
是关于她父亲的死。
是关于——
他和她父亲死之间的关系。
傅承洲把威士忌放下。
他没有喝。
今晚不适合喝酒。
今晚适合清醒。
“林生。”他拨了电话。
“在。”
“沈未央今天调了档案,她应该已经看到了。”
林生沉默了两秒。
“需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
“那……”
“让她查。”
“傅先生?”林生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疑惑,“让她查下去,她迟早会查到——”
“会查到什么?”
林生不敢说了。
傅承洲替他补上了后半句:
“会查到沈国良的死,和我有关。”
电话那头沉默了。
“傅先生,你打算告诉她真相吗?”
“真相?”
傅承洲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什么是真相?”
“林生,你跟了我六年,你觉得真相重要吗?”
林生想了一会儿。
“对于沈小姐来说,可能很重要。”
“对。”傅承洲说,“对她来说,很重要。但对我来说——”
他停了一下。
“让她知道真相,也许比杀了她还残忍。”
电话里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
许久,林生开口了:“那您准备怎么办?”
傅承洲没有回答。
他挂了电话,重新站在落地窗前。
维港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海面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就像十年前那个夜晚。
大雨,血腥味,铁皮屋的昏黄灯光,菠萝包的味道,她的眼睛。
十二岁的沈未央问他:“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如果他是好人,那沈国良为什么死了?
如果他是坏人,那她为什么还要救他?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以为她不会继续追问了。
她才十二岁,可她那双眼睛,像是能看穿一切伪装。
后来他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说的是:“救我。”
她真的救了他。
他不知道她后不后悔。
他只知道——
他不后悔说出那两个字。
哪怕是用她父亲的命换来的。
第二天。
沈未央没有去报社。
她请了假,一个人去了观塘码头。
二十年过去了,码头变了很多。
傅氏船厂已经搬走了,原址上建起了一片新的写字楼和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