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永昌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沈未央心里那片本以为已经死去的海。
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久久不散。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秀茂坪邨的。
只记得下楼的时候腿是软的,扶了三遍栏杆才没有摔倒。
罗叔最后说的那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傅承洲,他没有帮傅家。他帮你父亲在查账。”
那他为什么浑身是伤地出现在码头?
为什么没有人再提起这件事?
为什么他会消失十年?
为什么他回来之后,成了傅氏的掌门人,成了他最应该对抗的那个体系的一部分?
这些疑问,罗叔没有回答。
或者说,罗叔也回答不了。
“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罗叔当时说,眼睛里的光暗了下去,“爆炸之后,我受了重伤,在医院躺了半年。等我出来的时候,傅氏已经变了天。傅承洲被送去了英国,船厂被拆了,你父亲的案子被定性为意外。”
“没有人再敢提这件事。”
“没有人。”
沈未央在出租车上打开了手机。
屏幕上涌进来一堆消息。
有陈嘉骏的:“姐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上班?主编要杀人了!!”
有顾深的:“档案看了吗?有什么发现?”
还有一条,让她手指顿住的——
傅承洲发来的,是三个小时前:
“我知道你去找罗永昌了。”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怎么知道?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复,手机又震了。
傅承洲:
“我也知道,他告诉了你一部分真相。”
“但不是全部。”
“如果你想听剩下的,今晚八点,天星小轮码头。”
“我等你。”
沈未央盯着这条消息,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应该拒绝。
她应该把这个男人的一切联系方式拉黑,应该把1997年的事彻底忘记,应该继续过她油麻地唐楼里那间劏房、码头采访、深夜写稿的人生。
那是安全的。
那是她能够掌控的。
可她的手指,还是打了两个字:
“好。”
晚上八点,天星小轮码头。
维港两岸的灯火已经亮了。
中环的摩天楼像一棵棵发光的树,倒映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码头上有游客在拍照,有情侣在自拍,有老人在吹海风。
沈未央到的时候,傅承洲已经在了。
他站在码头最尽头,离人群很远的地方,面朝大海,背对着整个维港的繁华。
今晚他没有穿西装,也没有穿白天码头上的薄外套。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衣角被海风吹起来,人站在那里,像一柄插在风里的刀。
沈未央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两个人并肩站着,谁也不看谁,都面朝着那片深不见底的海。
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
傅承洲先开了口。
“罗永昌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爆炸不是意外。”
“他说得对。”
沈未央的手指攥紧了。
“他说,是我爷爷干的。”
“他也说得对。”
“他说,你没有帮傅家。你帮我父亲在查账。”
傅承洲沉默了几秒。
“这也对。”
“那什么是不对的?”沈未央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罗叔说,他只告诉了我一部分真相。那另一部分是什么?”
傅承洲没有转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海面上,落在远处天星小轮的绿色船身上,落在那些碎金一样的灯火倒影里。
“另一部分是——”
他的声音很轻。
“你父亲不是被煤气炸死的。”
沈未央的血,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你说什么?”
“爆炸的时候,你父亲不在爆炸中心。”
傅承洲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没有闪烁,没有躲藏,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
“法医的尸检报告里写着,你父亲的死亡原因是——窒息。他是被人掐死的,然后放在了爆炸现场。”
沈未央觉得自己的腿在发软。
她后退了一步,靠在码头的栏杆上。
海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飞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谁?”她的声音在发抖,“是谁杀了他?”
傅承洲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是我爸。”
沈未央的世界,在那一秒,彻底安静了。
海风还在吹。
天星小轮的汽笛还在响。
游客的笑声还从远处传来。
可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你爸?”
“傅永年。傅家的大儿子,我父亲。”
“他为什么要——”
“因为你父亲查的账,不只查到了我爷爷头上。还查到了他身上。傅家挪用的那笔钱,最后的去处不是傅氏别的项目,是我父亲在澳门赌场欠下的债。”
傅承洲的声音依然是平静的,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父亲杀人的事。
“你父亲发现之后,把账本交给了傅承洲,让我去查。”
“我查了。”
“查出的结果,杀死了你父亲。”
沈未央的手紧紧抓着栏杆,指节泛白。
“然后呢?”
“然后,我父亲发现我在查这件事。他让人把我从船厂三楼扔了下去,想让我和你父亲一起死。”
“但爆炸提前了。”
“你父亲死后十五分钟,煤气才被引爆。”
“而我还活着。”
沈未央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他满身的伤。
明白了他倒在雨里说“救我”。
明白了他为什么让她等,却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呢?”
“后来,我爷爷把我送去了英国。他用给我爸还赌债为条件,让我闭嘴。”
“你闭嘴了?”
“我闭嘴了。”
“十年?”
“十年。”
“你父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