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老先生是在三天后走的。
凌晨四点十七分,养和医院,心脏衰竭。
傅承洲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做一個梦。
梦里不是维港,不是半山,不是中环的写字楼。
是码头。
二十年前的观塘码头,铁皮屋,雨夜。
十二岁的沈未央蹲在他面前,菠萝包塞进他手里,说:“不吃就饿死了。”
他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伸手,却动不了。
他想告诉她——傅承洲不是好人,傅承洲姓傅,傅家欠你一条命。
可是他说不出口。
手机响了,他醒了。
床头柜上的时钟指向四点十七分。
窗外还是黑的。
维港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几盏不肯灭的路灯,像失眠的眼睛。
“傅先生,”林生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很轻,“傅老先生走了。”
傅承洲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
他以为自己会难过。
可是没有。
他只是觉得空。
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留下一个洞,不大不小,刚好能装下二十年来所有的沉默。
“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起床,穿衣服。
黑色西装,白色衬衫,黑色领带。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不像二十九岁。
像四十九岁。
眼睛里全是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心的。
出门前,他看了一眼手机。
沈未央的对话框还停留在那天码头上的对话。
他打了几个字:“我爷爷走了。”
没有发出去。
他删掉了。
这个时候说这件事,像是在博同情。
而他不想要她的同情。
他欠她的,不是同情。
是真相。
是公道。
是一条命。
葬礼定在三天后。
傅家在港岛殡仪馆包下了整个大厅。
来的宾客很多。
政界的、商界的、娱乐圈的。
花圈从大厅一直摆到门外,白菊花和黄菊花堆成了山。
沈未央是跟着陈嘉骏一起来的。
不是来吊唁,是来采访。
《南华日报》派了两个人来拍傅老先生葬礼的新闻,她是其中之一。
“你穿黑色很好看。”陈嘉骏举着相机,压低声音说。
沈未央没有理他。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没有戴任何首饰,头发披着,脸上的妆很淡。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主编派的任务,她可以拒绝。
可是她没有。
她想来。
想看看傅承洲在这些人的簇拥下,是什么样子。
想看看一个姓傅的人死了,另一个姓傅的人会怎么哭。
大厅里,傅承洲站在家属席的最前面。
他穿着黑色西装,胸口别着一朵小白花,面无表情。
身旁站着傅承邦。
两兄弟并肩站着,看起来兄友弟恭,可是沈未央注意到,他们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半步。
不多不少。
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刚好够划清界限。
葬礼开始了。
傅承洲作为长孙,致悼词。
他的声音很低,很稳,没有哭腔,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说的都是场面话。
说傅老先生一生为国为港,为商界为家族,贡献良多。
说傅老先生是傅家的顶梁柱,是他的榜样,是他的引路人。
说他会继承傅老先生的遗志,把傅氏发扬光大。
沈未央听着这些话,觉得讽刺。
她想起了罗永昌的话。
“傅家的人,没有一个是干净的。”
包括这个刚刚死去的老人。
他手上沾着她父亲的血。
而现在,他躺在铺满白菊花的棺木里,接受所有人的鞠躬和敬意。
这个世界真不公平。
她想。
杀人的人被歌颂。
死去的人被遗忘。
而活着的、知道真相的人,什么都不能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
没有人会相信一个住在劏房里的小记者。
所有人都会相信傅氏集团。
这就是现实。
葬礼结束后,沈未央没有跟着人群离开。
她在殡仪馆门口站了一会儿,等陈嘉骏先去车里等她。
“沈未央。”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转过身。
傅承邦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支烟,没有点。
他比傅承洲矮半个头,但更有烟火气。穿西装的样子不像傅承洲那样冷峻,反而有种玩世不恭的感觉。
“傅先生。”沈未央点了点头。
“你认识我?”
“傅承邦先生,傅氏集团非执行董事。财经版经常提到您。”
傅承邦笑了一下。
“看来你做足了功课。”
“做记者的,功课是做给自己看的。”
“有意思。”傅承邦把烟夹在指间,“我弟弟好像对你很感兴趣。”
沈未央的心跳微微加速,但脸上没有表露。
“傅先生的事,我不方便评论。”
“你不用在我面前装,”傅承邦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变了,“我知道你是谁。沈未央,沈国良的女儿。1997年观塘船厂爆炸案死者的家属。我弟弟的——”
他故意停了一下。
“救命恩人?”
沈未央的手指微微收紧。
“傅先生想说什么?”
“我想说,”傅承邦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声音压得很低,“我弟弟欠你的,你可能一辈子都要不回来。”
“为什么?”
“因为他欠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还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