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
“比如他爷爷的命。比如他爸的命。比如——”傅承邦笑了笑,“你父亲的命。”
沈未央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傅承邦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你是记者,你应该知道怎么查。”
他说完,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他没有回头,“如果你真的想查,建议你从1997年傅氏集团的财务报表开始查。那张报表上有一个数,对不上。”
“什么数?”
“一笔从船厂账户转出的钱。金额是——”
他顿了一下。
“三千万。”
“三千万港币。”
“转去了哪?”
“澳门。”
傅承邦走了。
沈未央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擂鼓。
三千万。
澳门。
船厂账户。
1997年。
这些数字和地名在她脑子里飞速旋转,像拼图一样开始拼接。
她想起傅承洲在码头上告诉她的——
傅永年在澳门赌场欠了巨额赌债。
那笔钱,是从船厂挪用的。
三千万。
就是那笔钱。
“沈未央。”
又一个声音。
这次是傅承洲。
他从殡仪馆的侧门走出来,脸色比刚才在葬礼上更苍白。
“你看见傅承邦了?”
“看见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
沈未央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紧张,有防备,有——
恐惧。
傅承洲在害怕。
她认识他十一年,第一次看见他害怕。
“你哥说,”沈未央一字一句地说,“1997年傅氏集团的财务报表上,有一笔三千万的账对不上。”
傅承洲的脸彻底白了。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那笔钱去了澳门。”
傅承洲沉默了。
很久。
久到沈未央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他说的对,”傅承洲终于说,“那笔钱去了澳门。是我爸挪用的。”
“然后呢?”
“然后——”
傅承洲看着她,眼神里的恐惧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绝望。
“然后,你父亲查到了这件事。”
“他把账本交给了我。”
“我查了。”
“查完之后,我准备去报警。”
“但我爸发现了。”
“然后——”
他停住了。
沈未央替他说了下去。
“然后他杀了人。”
“杀了你爸。”
“杀了你爷爷的亲儿子。”
“杀了你同父异母的哥哥的亲爹。”
“而你知道。”
“你知道这一切。”
“但你什么都没做。”
傅承洲的脸白得像纸。
“你认为,我什么都没做?”
“你做了什么?”
“我——”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下去。
沈未央等了几秒钟。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容让傅承洲觉得,比哭还让人难受。
“傅承洲,你知道吗?”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当记者,不是住在劏房里,不是每天为了几百块钱稿费跑断腿。”
“是1997年6月30日那个雨夜。”
“我不该把你拖回家的。”
“我该让你死在码头上。”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了傅承洲的心脏。
他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让那把刀插进去,插得很深。
“你说得对,”他说,“你该让我死在那里。”
“你救了我,是你这辈子做过的最错的事。”
“而我活着,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自私的事。”
沈未央没有再看他。
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殡仪馆的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下一下。
像是有人在用钉子钉棺材。
傅承洲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殡仪馆门口的菊花还在。
白色的,黄色的,堆得很高。
太阳出来了,照在那些花瓣上,明晃晃的。
可他觉得很冷。
从心里冷出来的。
那种冷,不是穿多少衣服能暖过来的。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林生。”
“傅先生。”
“查一下傅承邦。所有的账,所有的电话,所有的出入境记录。他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我全部要知道。”
“傅先生,您要查自己的哥哥?”
“他不再是了。”
傅承洲挂了电话。
他看着天边那些乌云。
要下雨了。
维港的暴雨,要来了。